漳州城,李府。
夜幕降临,府中灯火通明。
郑芝龙坐在偏厅里,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从午后听说朝廷要兵发澎湖的消息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等着官府派人来传令,等着分配任务,等着知道具体的兵力部署,只要知道了官府的底细,他就能立刻派人去澎湖通风报信,让雷尔生那边做好准备。
到时候,官府的船队必然损失惨重,官府那边也会因此而怀疑有人告密,继而将矛头对准自己的李旦。
只要李旦与官府的破灭,李旦便只能回到日本或吕宋,继续当他的海贼王。
假以时日,自己也能如愿吞并李旦的势力和船队,成为新的海贼王,乃至于呼风唤雨的海外天子。
对于自己的宏图霸业,郑芝龙心中还是有不小的信心,毕竟趁着李旦与官府接触的这段时间,他也没忘暗中拉拢李旦麾下的那些船长们,巩固自己的地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些嚣张跋扈惯了的船长们,可不都见得愿意追随李旦归降朝廷。
但为何这天都黑透了,他还没有等来朝廷的调令?
...
...
不知过了多久,偏厅的沉默终是被打破。
少爷。陈豹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拱手道:还是没有消息。
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脸上此刻也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惊惶和不安,显然他也清楚官府无动于衷,对于满脑子都想着破坏李旦和官府的洽谈,继而将李旦取而代之的郑芝龙意味着什么。
闻言,郑芝龙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惊怒,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也随之在偏厅内炸响:官府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官府想要以卵击石,靠着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古董去攻打荷兰人驻守了一年有余的澎湖岛吗?
见郑芝龙发怒,陈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但神情也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那位代天巡狩的福建巡抚叶向高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妇孺,那是昔日的内阁首辅,是真真正正见识过大场面的,不可能冲动行事啊。
事情不对劲。郑芝龙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不对劲。
按理说,李旦刚归降朝廷,麾下四十多艘船,怎么着也该是主力。
即便是官府心存忌惮,也不至于全然将他们冷落在一边吧?
走,随我去见义父。纠结了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之后,郑芝龙咬咬牙,大步朝外走去。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李府的主厅。
早已上了年纪的李旦同样是未曾入睡,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郑芝龙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官来了?
郑芝龙的这个小名,还是他当年起的,希望郑芝龙日后可以不用像他这般在海域上飘摇,而是混个一官半职,出人头地。
义父。面对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旦,郑芝龙不敢有半点不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儿子听说朝廷要收复澎湖,咱们船队什么时候出发?
闻声,李旦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慢悠悠地说:不急。
不急?郑芝龙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呆滞了片刻,可巡抚大人不是说三日后就要动兵吗?
是啊。李旦点点头,但咱们不用做主力。
对于他而言,随他归降大明的舰船越多,获得天子赏赐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如今不用亲率舰船主力与那些红夷人搏杀,李旦倒也有些如释重负。
但这个消息对于郑芝龙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说道:义父的意思是,咱们不用动手了?
朝廷这次准备充分,兵强马壮。李旦顺势将目光投向巡抚衙门所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巡抚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从旁掠阵就行,主攻的事儿,自有福建水师去做。
轰!
郑芝龙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从旁掠阵?
那他怎么知道官府的具体部署,怎么给雷尔生通风报信?
还有那福建水师,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吗,如何能被称之为兵强马壮?
义父,郑芝龙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哆哆嗦嗦的说道:咱们好歹有四十多艘船,朝廷就让咱们打打下手?
你懂什么。李旦瞥了他一眼,咱们刚归降,朝廷信不过也正常。
怎么,你希望咱们手底下的兄弟去送命?
这句话说的比较严肃,郑芝龙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旦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你很失望?
对于郑芝龙这个,他其实是寄予厚望的,甚至还藏着一丝私心。
希望这郑芝龙能在他大明之后,融入到朝廷的水师中,从而继续统领原来的那些兄弟们,毕竟郑芝龙的能力确实有目共睹。
但如今来看,郑芝龙的有些过于大了,而且颇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没有,没有。迎着李旦那近乎于凌厉的审视,郑芝龙赶紧摇头,竭力为自己找补:儿子只是觉得咱们好不容易归降朝廷,总想着多出点力。对于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郑芝龙还是能够做到信手拈来的。
出力的机会多的是。李旦止住嘴角的笑意,不容拒绝的说道:这次就听朝廷的安排。
如今咱们都要听从巡抚大人调遣,不能像之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在提及二字的时候,李旦着重加强了语气,希望眼前的义子能够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若是这郑芝龙执迷不悟,那就别怪他大义灭亲了。
想到这里,李旦浑浊的眸子中便泛起一抹冰冷的杀意。
他能够在诸多中脱颖而出,成为日本和吕宋那些领主诸侯的座上宾,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只是近些年上了年纪,方才渐渐收起了獠牙。
郑芝龙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悻悻的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