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蜀中,万柳国际医院。
那处闲置的手术间内,冷白无影灯平铺而下,照亮室内肃穆又死寂的氛围。
宋霓舟指尖捏着化妆细刷,利落地落下最后一笔妆容修饰。
而后直起身,眸光扫过病床之上的替身老者脸上,又对比了一眼躺着的柳传智,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
“老爷子,已经弄好了,您可以起来了。”说着,她收起化妆刷,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面小镜,递向柳传智,“您看一下,可还满意?”
柳传智翻身下床,接过镜子,往那替身老者的病床前凑了一步,俯身看去,两相对比下,只觉那替身的眉眼轮廓、皱纹深浅、肤色暗沉程度,就连老年人面部皮肤松弛下垂的细微纹路,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若非自己就是本尊,换做旁人,怕不是要把两人认成双胞胎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将镜子递还给宋霓舟,语气之中带着真切的认可:“宋小姐,你这手艺,堪称鬼斧神工啊。”
宋霓舟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老爷子您过奖了。那若是您没有别的调整,我这边的工作就结束了,这便先行告退了。”说罢,她低头抬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手提箱里的工具。
柳传智却并未应声,目光沉沉落在替身遗体之上,指尖微顿,心底飞速盘算着后续全盘计划。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再度开口发问:“宋小姐,这妆容能维持多久?”
宋霓舟收拾东西的动作骤然停住,她转过身,神色平静从容:“老爷子,考虑到人死后,身体会出现脱水的现象,我特意用了防腐定妆材质。在正常室温、遗体封存状态下,妆容可以稳固维持两天,不会脱妆失真。”
“两天?”
柳传智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神色凝重几分:“不行,两天太短了。按照常规丧葬风俗,离世、吊唁、守灵、出殡火化,整套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三天。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绝不能在这三天里出任何纰漏。”
察觉到柳传智的顾虑与不满,宋霓舟立刻出言安抚:“老爷子,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柳老板早已提前交代过所有后续事宜。”
停顿片刻,宋霓舟再次耐心解释道,“这位老爷子的遗体之后会送入殡仪馆,在出殡火化之前,我也会全程陪同,若是中途出现妆容脱落、面容失真的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进行修补,保证绝对不会有丝毫破绽。”
听了她这番承诺,柳传智紧绷的面色才彻底舒展,眼底阴霾散尽。
“如此最好。”
他抬步走向手术室门口,感应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一直候着的程院长,及其手下的医生、护士立刻齐齐起身。
程院长立刻恭敬上前,询问道:“老爷子,您有什么吩咐?”
“程院长,宋小姐这边已经弄好了,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
“明白,老爷子。”程院长立刻应声,转头招呼身旁的医生,沉声吩咐:“你现在立刻去把那老者的死亡证明给开了,然后通知康养中心,和殡仪馆,就说那老人没抢救过来,人已经去世了,让他们尽快安排灵车过来接运遗体。”
“是,院长。”
那医生不敢耽搁,应声之后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院长再度转头看向柳传智,姿态恭敬,语气谨慎:“老爷子,还得麻烦您再躺回病床。后续需要先将您转移至太平间,再从太平间送上灵车。途中会用白布遮盖头面,只要熬过这段转运流程,就彻底稳妥了,您看可行?”
柳传智神色淡然,毫无半点介意:“无妨,尽管来便是。”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方才离去的医生也匆匆折返回来,向程院长汇报道:“院长,都已经通知到了。殡仪馆接运车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康养中心的贾副主任说由我院全权处理就可以了。”
程院长满意点头,转过身,抬手对柳传智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子,那咱上病床吧?”
柳传智微微颔首,重新躺回到了病床之上,四肢放松,姿态规整,宛若一具真正静待转运的遗体。
“得罪了,老爷子。”
程院长微微躬身示意,随随即伸手取过一旁干净的纯白裹尸布,轻轻覆盖而下,洁白布料严严实实遮盖住柳传智的全身。
隔着白布,程院长俯身提醒道:“老爷子,您呼吸尽可能的放轻放缓,免得让人看出破绽。”
柳传智应了声好,默默运转‘天罡心法’之中的‘龟息之法’,胸腔起伏瞬间微弱到极致,呼吸绵长轻浅,几不可察。
若非刻意掀开白布探查,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一切准备就绪,那名医生与宋霓舟假扮的护士,便推着柳传智,朝着另一侧的专属遗体转运通道快步走去。
......
十多分钟后,万柳国际医院正门入口。
一辆印着“蜀中市殡仪馆”标识的黑色大金杯殡仪车,缓缓驶入院内,停稳在指定区域。
医院外围暗处,负责蹲守的司家子弟目光一凝,立刻压低声音通过耳机汇报:“闫副,刚刚有一辆殡仪馆灵车开进院里了。”
“好,知道了。”
手术室楼层的走廊上,闫延靠墙而立,低声回应。
他抬眼望向手术室方向,走廊上方的手术指示灯依旧亮着红灯,显示着‘手术中’的字样。
他眸色沉凝,心底暗自思忖:“该不会,真让叶处长和徐局猜对了吧?这柳老爷子当真想要假死脱身?”
只是,等了许久,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人进出。
约莫又是十分钟过去,耳机里再度传来汇报声:“闫副,灵车已经从太平间接走了一具遗体,目前已经装车完毕,准备开走了。”
闻言,闫延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席卷而来。
他暗道一声不好,好似瞬间想通关键:糟了,该不会这医院的手术间还有其他通道可以将人转移至太平间吧?
自己只顾着盯着手术室的方向,把太平间的事给忽略了。
这般想着,他当即起身,趁无人注意自己的间隙,闪身再次进入安全通道,压低声音下令道:“听着,等那辆灵车离开,一组立刻跟上,切记不要跟太紧,免得露了马脚。”
“是!一组收到!”
闫延正暗自庆幸之时,走廊外侧忽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凄厉又悲怆,瞬间打破了医院走廊的寂静。
他眉头骤然紧锁,快步走出安全通道,循声望去。
只见,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柳承荫与李静怡夫妇正扶着医用推床,哭声悲恸,字字泣血。
“爸!您怎么突然就撒手人寰了啊...”
“老爷子!青儿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呢,您还没来得及见青儿最后一面呢...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爸!您睁开眼看看我们啊...”
“......”
李静怡扶着推床,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哽咽破碎,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一旁,程院长缓缓摘下口罩,双手垂在身侧,上前一步抬手虚扶柳承荫,神色沉痛肃穆。
两名护士也连忙上前,轻声安抚、搀扶着情绪崩溃的李静怡。
“董事长,请您节哀。”程院长语气沉重。
柳承荫猛地抬手甩开他的搀扶,双目赤红,满脸暴怒,厉声呵斥:“庸医!都是一群庸医!”
“集团高薪养着你们,到头来连我父亲都救不回来!给我滚!统统给我滚!”
他声色俱厉,怒火滔天,看着全然是悲痛过度、迁怒旁人的模样。
程院长自知是在演戏,也全力配合:“董事长,我们已经全力抢救,实在是回天乏术。”
就在柳承荫佯装动手之际,李静怡骤然挣脱护士的搀扶,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语气急切又带着克制:“老公,你冷静一点!”
“老爷子已经离世了,程院长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医术也是有口皆碑,你现在这般失态,只会让外人看我们柳家的笑话!”
她压低声音,快速劝诫,“还有,家族里的那些人,尤其是二伯,若是听闻老爷子离世,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到时候局面只会更乱!”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立刻封锁消息,稳住局面!一切等儿子从京城回来再说,老爷子的身后事,也必须由我们亲自操持!”
见戏演的也差不多了,柳承荫眼底的暴怒瞬间收敛大半,顺着台阶收敛了所有情绪,不再与程院长纠缠。
而后,夫妇二人并肩,稳稳扶着载有遗体的推床,朝着电梯间缓步走去。
推床从闫延身侧缓缓经过,闫延凝眸死死盯着推床上那具被白布全覆盖的遗体。
白布平整死寂,虽没有看到面部,但那具身体全程没有丝毫呼吸起伏,静谧得毫无生机,完全符合一具遗体的状态。
他静静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越蹙越紧,心底的判断也开始动摇。
从刚刚柳承荫夫妇的反应来看,不似作假。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柳老爷子真的去世了?这他妈也太扯了吧?”闫延心头一阵烦闷,只觉此事荒诞又蹊跷。
“不行,得立刻给徐局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快步冲下楼梯,行至医院大院之中,给徐安国打去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