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伊宁承盯着纸条上的消息,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随即将那纸条揉搓进手掌心中。
“黑鹰教右护法高林死了,四大高手之一的鬼刀身首异处……我当真是小瞧了他们。”
“大人,接下来该如何?”
一名黑衣人站在一旁,低声询问。
伊宁承半眯眼眸,慢声道:“将这个消息告知段黑鹰,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沧州城东六十里,一处树林内。
顾冲将水囊送至于进光嘴边,“于三哥,喝些水解解渴。”
于进光脸色惨白,虚弱道:“多谢……”
“你再坚持下,到了沧州,我即刻送你去医馆。”
于进光喝下两口清水,缓了缓气息,“大人,我不打紧,路上绝不可耽搁。”
顾冲面露难色,他知道多耽搁一会儿,危险就会更近一分。可于进光若不及时医治,只怕这条性命便保不住了。
正当他为难之际,裴三空回来了。
裴三空手中攥着一捧野草,放在顾冲面前,“这是蓟儿草,将它捣碎敷在伤口处,比那金创药还要管用。”
顾冲眼中一亮,“真得?”
裴三空啧啧嘴:“少见多怪,我还能骗你不成。”
顾冲高兴地笑了:“只要止住血,于三哥便有救了。”
白羽衣在一旁道:“既然有了草药,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免得夜长梦多。”
顾冲点点头,起身道:“兄弟们,上路了。”
车队继续前行,黄昏时分已至沧州西三十里处,在路边一家客栈歇息下来。
顾冲夹着被褥来到白羽衣房内,正要铺在地上,却见白羽衣走来,将他手中的被褥接了过去。
白羽衣转身走到床榻旁,弯下身将被褥铺在了床上。
“你……这是……?”
白羽衣回身时,脸色已然微红,低声道:“你就不怕凉到了身子。”
顾冲讪笑道:“这……不妥吧,恐惹人非议。”
“你既有此等念头,又何需来我房中。”白羽衣嗔怪道。
顾冲挠挠头,面上显得为难,实则心中已乐开了花。
“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东我西,不可僭越。”
“好,好。”
顾冲连声答应,搓了搓手,笑吟吟地向床边走了过去。
月光透过窗格散落室内,气氛一时有些旖旎。
白羽衣面向床内侧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顾冲躺在床的另一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也是毫无睡意。
“你……可睡了?”
白羽衣轻问一声,顾冲吐了口气:“睡不着呀。”
“是有心事?”
“我在想着于三哥,他断了一只手,怕是做不成护卫统领了。”
“你可进言皇上,为他寻个清闲的差事。”
“我有意请他来我府上做个护院,只是怕委屈了他。”
“如此也好,你可好生照顾他。”
“嗯,届时我再为他觅得一门良亲,使他成家立业,颐养天年。”
“你还会做媒人……”
“于三哥面皮薄,若不为他牵线,他恐难以与姑娘开口。”
“咯咯……谁又如你这般厚颜……”
白羽衣话说一半,忽然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
“里面的人听着,都给我滚出来受死。”
顾冲猛然坐起身,透过窗格依稀看见外面有火把光亮,他急忙拉起白羽衣,快速来到窗边蹲下。
一阵急乱脚步声音响起,唐门十三鹰等人鱼贯而出,立于院内,与来人对峙。
顾冲捅破窗纸,从破洞中向院内望去。
只见院内停放着一顶乌木轿子,轿身被黑色绸布覆盖,若不是周围火把的映照,几乎难以察觉。
院内站满了黑衣人,轿子前方一字排开立有三人。
左首第一人是个光头大胖子,身上只穿了件半分小褂,锃亮的肚皮都露在外面。中间那人身型健硕,整个面部被一块木制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只左眼。最右侧那人身材修长,脸色煞白,头上戴着一朵红花,一条辫子搭在胸前,竟看不出男女。
“是你们杀了鬼刀?”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轿帘缝里渗出来,那声音像浸了千年寒冰,激得众人后颈汗毛倒竖。
轿帘纹丝不动,那阴沉的声音却又响起,这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耳边吐气:“他是我的人,你们杀他时,可曾想过后果?”
许寅洲冷哼一声:“是他自己找上门来,怪得了谁。”
“他技不如人,该死。”
声音陡然转厉,像淬了毒的冰锥,“但是,你们得拿命来偿。”
话音落时,轿帘“唰”地被一只手掀开。
那手惨白如纸,指甲却红得像血,五指枯瘦,骨节突出。
轿内漆黑一片,只隐约看见一团高大的黑影,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不是人眼的光,倒像是磷火,幽幽地盯着众人。
“黑木,妖煞,血鸦,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站在轿前那三人便飞扑上前。
妖煞抡起手中铁扁担,奔着唐潇面门便砸了下来。
唐潇不敢硬接,飞身后退躲闪。
这妖煞看着肥胖臃肿,谁知身形竟十分灵活。只见他腰身一扭,改为横扫千军,铁扁担带着风啸又打向了唐潇的腰间。
黑木双臂一扬,将身后斜插的两把短剑抽出,左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如利箭一般直刺书生而来。
书生手持铁扇迎刃而上,许寅洲上前相助,长剑点向黑木侧肋。
那个不男不女的血鸦一声尖啸,凌空飞起甩出一条链子枪,枪尖直奔吕不准咽喉刺来。
吕不准从腰间抽出软剑,“当”的一声荡开枪尖,跟着怒喝一声,欺身而上,与血鸦战在一处。
“杀!”
几十名黑衣人冲了上来,唐门十三鹰与众护卫也不含糊,各自寻找对手厮杀。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顾冲拉着白羽衣纤手,紧张地吞咽口水,手心中浸出了汗水。
“你害怕了?”
白羽衣的手微微用力,将顾冲的手紧握在手中。
“你不怕吗?”
顾冲反问一句,白羽衣摇摇头,“与你在一起,我不怕。”
“这时候你到会说了情话。”
顾冲强装镇定笑了笑,跟着皱紧了眉头:“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武功竟在唐门十三鹰之上。”
白羽衣抿了抿嘴角,将秀首慢慢靠在了顾冲身上,幽声道:“生死有命,能与你死在一起,我也心满意足了。”
“胡说,我们不会死的……”
顾冲抬起手臂将白羽衣揽进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院中打斗不停,厮杀不断。场中形势可谓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黑鹰教的三大高手武功高强,但奈何唐门人多,合两三人之力,尚可与之应战。而其余黑衣人则武艺平平,与护卫伯仲之间。
这样一来,双方优劣之势显而易见。
黑鹰教强弱分明,人数占优。而这边则是中流众多,却少了人头。
唐潇、唐渺、唐澈三人成品字形围住妖煞,三把长剑前后左右轮番攻击,奈何妖煞的铁扁担抡的密不透风,竟近不得身。
唐溯与书生,许寅洲迎战黑木,尽管三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无法伤到他分毫。反倒是黑木两把短剑越战越勇,几次险些被其所伤。
吕不准那边也是苦苦支撑,那个血鸦更是难缠,链子枪在其手中像长蛇一般,攻守兼备,伸缩自由。若不是唐门来了两人相助,恐怕吕不准早就成了血鸦的枪下亡魂。
反倒是船夫聪明,他知道自己断了一臂,武功大不如从前,便专攻黑衣人下手。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七八名黑衣人死在他的刀下。
一炷香时间过去,院中厮杀依旧未停。
“住手!”
一声沉喝如黑云笼境般传来,响彻夜空。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震撼,各自停手。
轿帘无风自动,一团黑影缓缓而出,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黑雾。
“凭你们的本事杀不了鬼刀,屋内那位高人,你还不现身吗?”
黑影目光凛冽,紧盯着左侧那扇房门。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深更半夜叨扰老夫睡觉,真是不想活了。”
声音落下,房门打开,裴三空趿拉着草鞋,慢悠悠走了出来。
黑影凝视着裴三空,冷声问道:“是你杀了鬼刀?”
裴三空挠了挠下颚,咧嘴一笑:“什么神刀鬼刀的,老夫不记得。”
“你是谁?”
“我是你祖宗……”
“找死!”
妖煞一声厉喝,飞身而上,铁扁担化作长枪,刺向裴三空胸口。
眼看妖煞攻来,裴三空却不理不睬,直至铁扁担已到胸前七寸之处,他却依旧巍然不动。
众人心中一惊,不知裴三空为何不闪。
妖煞面露凶光,心中暗喜:“老家伙,去死吧。”
就在这时,裴三空忽然动了。
只见他眼睛猛地一亮,伸出右手握住铁扁担,身如树叶一般轻飘,腾空而起,一脚踹向妖煞胸口。
妖煞顿感不妙,想要躲闪已然不及,情急之中他猛地一抬扁担,想要挡住这飞来一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铁扁担的另一头被裴三空抓住,此时竟有了千斤之重,他居然抬不起来。
“咚”的一声闷响,妖煞那肥大的身躯被裴三空一脚踹出数丈之远,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裴三空随手向后一挥,那条几十斤重的铁扁担,就如一支利箭,直插房梁之中。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黑鹰教四大高手之一的妖煞,竟只在裴三空手中走了一招便落败。
黑木神情一颤,血鸦更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武功竟如此高深莫测。
“阁下到底是谁?”
那团黑影再次开口相问,只是语气却是客气了许多。
裴三空翘了翘胡子,冷哼道:“就凭你,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字。”
“狂妄,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
那团黑影越发浓烈,原本隐约可见的脸庞,渐渐被团雾笼罩。
忽然间,他动了。
黑雾移动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裴三空瘦小的身躯瞬间被黑雾裹了进去,只见那团黑雾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众人瞪大眼睛,却依旧无法看清两人交手的情况。
此时,顾冲竟看得入迷,居然忘记了危险,打开房门与白羽衣一同走了出来。
那团黑雾四处飘动,所过之处卷起阵阵冷风,刮的众人站立不稳,纷纷避让。
顾冲来到许寅洲身旁,低声问道:“我说,他们俩在黑雾里,能看清对方吗?”
许寅洲神情肃穆,一脸崇拜地说道:“他们皆是高手,招式随心,又何需去看对方。”
“那总要让人看见吧,他们打斗的激烈,咱们却只看了个寂寞。”
“嘘!谁输谁赢,稍后便见分晓。”
正如许寅洲所说,不过一盏茶时间,那团黑雾忽然后撤,接着竟慢慢消散了。
黑雾中的人完全显露出来,竟是个枯瘦如柴的中年男人。
“天地空渺,星河自流。”
枯瘦男人说出这句话后,身形一晃,嘴角处渗出一抹血迹。
裴三空眼中忽地闪过一抹惊疑,开口问道:“你是谁?”
枯瘦男人身子直直地跪了下去,“不知您是哪位师叔,侄儿段水流叩拜。”
“你是李魔天的弟子?”裴三空惊问道。
“家师正是李魔天。”
裴三空身躯一震,连忙说道:“起来说话。”
段水流踉跄着站起身,胸口处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随我来。”
裴三空说完转身向屋内走去。
段水流喘了一口粗气,吩咐道:“你们都去院外等候。”
“遵命。”
黑木与血鸦躬身领命,搀扶起妖煞,带着一众黑衣人退出了客栈。
顾冲惊愣地看着他们离去,不解问道:“这……怎么打来打去,竟打成了熟人?”
白羽衣蹙眉道:“你没听到嘛,他们的首领称呼裴老为师叔,那定是有渊源了。”
“真是不打不相识……”
顾冲摇摇头,恍然问道:“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许寅洲答道:“只是伤了两个护卫,伤势并无大碍。”
“好,告诉兄弟们不要松懈,稍后看老裴头怎么说。”
顾冲侧过头去,将目光望向了裴三空的那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