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译的案子结了，镜州市政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张庆刘三槐批捕，金泰公司查封，王宝揣着一纸立案回执回了甘泉。
市政府大楼里上班下班，开会发文，日子过的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所有人心里边几乎都有同样的一个想法，镜州已经不是以前的镜州了，现在的镜州有人主持公道，不再是谁谁谁的天下，如果真说是谁的天下，是镜州老百姓的天下。
史纪元刚进去的时候大家可能还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大概是个偶发情况，但是这次孙博的表弟金译的覆灭，彻底让所有人心里踏实了一回。
那个二十亿项目的招标公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挂了出来，由市政府、财政局牵头组织评审，按照程序，报名、审资质、评标....一套程序走下来，前后得一个月。
韩楚风没有去细看这些程式化的招标公告，而是心里把招标流程过了一遍，又根据章越公司的资质，苦思冥想还有没有什么漏洞，有没有不如竞争对手的地方，这二十亿现在就是他的命，不，准确的说是比他的命还重要，如果拿不下来，他在秦家地位会更低下，在镜州也被李霖稳压一头，以后会上他的讲话就没了分量，到那时候他在镜州也和孙博一样，傀儡！
孔玉成那边暂时还没有回话，这个老家伙比泥鳅都滑，稳坐中军帐，汉江的事儿他从不伸头，但是决策都是他在背后拿主意。当初三鼎跟东盛干那一场...据说一开始他领着汉江这一帮老家伙信心十足，感觉李霖就是一个小瘪三，也敢跟他们争生意，简直不知死活。
后来东盛把他们这帮人打的没有招架之力，这帮老家伙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小瘪三...也是从那时候起，孔玉成才开始关注李霖，查他的背景，查他的关系网...查到最后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自我感慨说这个小家伙路子怎么这么野？先认了李澜当姐，后认了程伟当哥，还入了王谨的法眼？
这一连串的不可思议，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往往你能看到的就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事情的真相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他认定了，李霖并不是突然崛起，背后一定藏着更深，更不可思的真相。于是乎，在东盛强势入局下，他明智的撤了。
也得亏他撤的及时，汉江高层没有追究他们这帮人的责任。要知道，龙建可是被他们压榨多年，后来他们又鼓动工人罢工，这要是追究他们的责任，恐怕他们一个也别想安享晚年，而且吃下去的还得给吐出来。
孔玉成这老家伙滑归滑，也足以见得他有脑子，会来事儿，有眼光...不然他能如此从容全身而退？
只可惜他的势力现在对于韩楚风来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招标就在眼前，镜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左右局面的只有他韩楚风、孙博、李霖三人，别的谁现在也加不进来。只可惜孙博是没了牙的老虎，已经被李霖稳压一头，在招标的过程中很能起到作用。所以镜州现在真实的局面是，他和李霖五五开。
他是市委书记一把手，和市政府二把手五五开，实际上他已经输了。
稳妥起见，他决定先把这个年轻人稳住，看能不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商量商量，大不了许给李霖一点好处，让他做出点退步，别再争了。
这么想着，他亲自拨通了李霖的电话....
电话里他笑呵呵地问道，“李市长，忙不忙？不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
李霖放下电话，忍不住笑了笑。
招标公告刚出就约见面，用屁股想也知道这韩楚风想干什么。
但李霖的态度是一贯的，坚定的，只要是对大局好，那就支持，只要是损害集体利益的，那就毫无退让坚决反对。
......
进了办公室，韩楚风亲自起身，给他泡了杯茶，又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态度好得有些反常。
韩楚风捧着茶杯，先扯了几句班子团结，又问了问市政府最近的运转，绕了足足十分钟，才把话头绕到正题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道，“李市长啊，咱们俩搭班子也有一段时间了，磕磕绊绊不少，有些话今天我想敞开了说。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和好？以前那些事，翻篇了，往后好好搭伙干事，把镜州搞上去，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李霖端着茶，不动声色地说道，“韩书记，我跟你没有私怨，从来都谈不上什么和不和好，只要市委市政府有任何需要我做的工作，我一定尽心尽力完成。”
韩楚风眼睛一亮，顺着杆就往上爬，“没有私怨就好！那我就直说了，二十亿这个事，能不能别跟我争了？章越他们公司也是正经干事的，资金、技术、团队都是现成的，项目给了他们，早一天落地，镜州的老百姓早一天受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霖放下茶杯，看着他说道，“韩书记，这笔钱只要用得合法合规，市委市政府定下给谁，我第一个支持，绝无二话。要是不合规......就是我想给，咱们常委班子里的同志也不会答应的。所以，我觉得你来跟我商量这个事儿，意义不大，还是征求大家意见吧。”
韩楚风脸上的笑淡了些，“合规，怎么不合规？公开招标，专家评审，白纸黑字的程序，谁还能说不合规？”
合不合规矩你自己心里有数。这钱给了章越，就等于给了秦家，成了秦家的私人收入。还不是你韩楚风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们钱也赚了，对外政绩也捞足了，真是打的好算盘...还舔着脸问哪里不合规，非让我现在就揭穿你？
吵架是没有意义的，一切还得拿最终结果说事儿。
李霖说道，“那就好。既然走程序，我们就更不必商量了，哪家公司有实力，这钱投到哪儿，大家更有发言权，也更公平。”
闻言，韩楚风只觉泄气，有点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缓了口气，推心置腹似的说道，“李市长，我觉得我们之间话题还不够深入，我呢，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哟...这么说吧，前段时间你也看出来了，我一直在做孙市长的工作，希望他支持我，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丝毫分化你们关系的意思，纯属为了工作！
最近，孙博表弟金译的事我也听说了，那是他咎由自取，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我没有半句闲话。而且这些事儿跟我也没有丝毫的关系，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认为我对你有看法，不会！咱们都是党的干部，公事公办。”
李霖笑了笑，说道，“韩书记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知道你跟金译没有多少牵扯，你说的很对，那是他咎由自取，咱们公事公办。”
韩楚风趁热打铁，又说道，“现在我看孙博已经没什么心气了，因为金译的事儿，他的名声也越来越臭，已经没有什么威信了。往后市政府那边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市委支持的你尽管开口，人事也好，经费也好，我绝对是全力支持，你看这样可好？”
李霖说道，“多谢韩书记，工作上的事，按规矩来就好，有紧要工作我也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
韩楚风盯着李霖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心中十分不爽。
让连着递了几根橄榄枝，李霖都客客气气地接过去，又客客气气地扔在一边，他是一招也不接啊！
都说李霖是个牛脾气，是个愣头青...现在看来这个愣头青脑子并不简单，说话办事一套一套，太极打的也是行云流水，拒人千里之外还不伤和气...难对付，难对付呀！
他心里暗暗叹口气，今天这番表白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人李霖压根就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
这是要跟他干到底呀！
他尴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遂又淡淡地说道，“行，那就等招标结果出来再说吧。”
这是端茶送客了。
“好，这中间有什么事儿，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韩楚风也没再起身，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出了办公室，李霖顺着走廊往外走，迎面过来一个人。
孙博。
看起来孙博是来向韩楚风汇报工作的，秘书戴小寒紧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
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孙博的脚步顿了顿，看向李霖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尴尬，有怨恨，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这几秒钟的工夫，孙博的脸上转了好几个颜色。
李霖倒是神色坦然，步子都没顿，就那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目中无人，擦肩而过。
孙博在原地站了几秒，心里边五味杂陈...良久才抬手敲响了韩楚风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韩楚风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连头都没回。
搁在以前，韩楚风隔着老远就要起身相迎，如今似乎觉得他无足轻重了。
搁在以前，谁要是对他这个态度，他老早就摔东西走人了...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更像是寄人篱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李霖撕破了脸，要是再得罪了秦家，拿他真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韩书记...这是这次参加竞标的几家公司的资料，您过一下目。”
孙博走后，章越因为招标的事儿，专门来找韩楚风一趟。
韩楚风问他竞标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把胸脯拍得山响，“韩书记放心，标书是按最高标准做的，技术方案请的是省里最有名的团队把关，该打点的关系我也都打点到了，万无一失。”
该打点的都打点？
我他妈市委一把手，还需要你在下边打点？
他立马听出不对，皱眉问道，“什么叫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你都去见谁了？我告诉你，踩红线的事儿可不能做，别最终影响了这次招标！”
章越凑近了些，笑嘻嘻地说道，“就是按规矩拜拜码头，评审的专家嘛，提前认识认识，联络联络感情，都是人之常情，我们以前经常这么做，从没有出过事儿。”
韩楚风脸色沉了下来，“章越，我警告你，别给我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项目盯着的人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做什么事必须提前争得我的同意，别给我惹麻烦！”
章越满不在乎地说道，“知道知道，韩书记您放心，我有分寸，出不了事。”
韩楚风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挥挥手让他走了。
人走了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踏实。
......
这次招标，因为金额大，市政府注资，所以吸引省内许多大公司。别的公司想法跟章越差不多，做标书的同时，该走动就走动...一时间，财政局平时负责评审的几个干部，可算是成红人了，天天有人请吃请喝，红包收到手软。
然而徐艺龙就很沉得住气，他不是不懂这些潜规则，只是在别的地方行，在镜州，在李霖治下，他不屑于这么做，他要靠实力取胜，不让人背后说李霖的闲话。
艺龙公司会议室里，做标书的团队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材料。
徐艺龙端着杯浓茶，绕着桌子转圈，一会儿拿起这页看看，一会儿抽出那份翻翻，嘴里念叨，“这个数字对不上，重新核。这份资质复印件成这样怎么行，重新打印重新扫描......”
手下有人小声嘀咕，“徐总，听说章越那边路子可野得很，咱们这么死磕标书，不走走别的路子，能行吗？”
徐艺龙把标书往桌上一放，皱眉说道，“野什么野，评标评的是标书，是公司实力，不是路子。咱们把东西做扎实，评审专家眼睛不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前头，这阵子谁也别往评审的人跟前凑，让人撞见了说不清。都老老实实干活，别给我整幺蛾子。”
“是是是...”
几个心腹手下点头如啄米。
而章越那边，画风完全相反。
锦鑫在镜州的分公司这几天门庭若市，章越挺着肚子坐在办公室里，见谁都乐呵呵的，底气足得很。
手下人问他用不用盯着点标书，他摆摆手笑道，“标书？标书就是个过场。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项目，韩书记坐镇镜州，秦总在省城坐镇，这二十亿除了给咱们，还能给谁？”
手下人奉承道，“那是，章总出马，一个顶俩。”
章越得意地说道，“去，把庆功宴的酒店先订起来，要镜州最好的，到时候请全市的头头脑脑都来喝喜酒。”
手下人还真去办了，回来汇报说哪家酒店的大厅气派，哪家的包厢上档次。
章越听完直乐，“订下，先把日子占上。庆功宴的菜单让他们先拟，标准往高里走，别怕花钱。”
他可不是光说不练。
评审委员会由财政局牵头组织，专家从库里抽，还外聘了几位。章越托人打听到名单轮廓，拎着东西就挨个上门了。
头一位评审员推辞了半天，架不住章越死磨硬泡，东西到底还是留下了，那一兜子礼物看起来是寻常物品，什么纪念品，什么工艺摆件，但人家里边有个条，写着哪里哪里能够高价回收...每件的回收价那都得六位数起步！这行贿方式越来越高明，越来越隐秘了。
在章越心里这哪是招投标，就是走个正规流程，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
第二天下午，财政局长刘辉被韩楚风叫到了办公室。
刘辉一进门就赔着笑，“韩书记，您找我？”
韩楚风没让他坐，也没给他倒水，就那么在办公桌后头看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看得刘辉后脖颈发凉。
他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刘辉啊，纪委给你的那个严重警告，还在处分期里吧？”
刘辉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说道，“在，在，还有大半年呢。书记放心，我已经深刻反省，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韩楚风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冷热，“有这觉悟就好。其实吧我觉得李霖当初给你这个处分有点过了，为了工作吃吃喝喝哪个单位一把手没这么干过？上纲上线有点不近人情了。但是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刚来，关系不扎实，人庞书记直接拿着处分文来让我签字，我也是被逼无奈，不签这个字也不行啊！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庞现在就听李霖的...”
此话一出，刘辉心里瞬间透亮，明白韩楚风什么意思了...这是恩威并施，要拉拢他啊。
他低头含蓄一笑说，“这不怪谁，怪我自己。李市长督促我，是为了让我以后不犯大错...我谁也不怨。”
韩楚风心中冷笑，这小子，被李霖打一巴掌，打怕了？竟然还替李霖说话！
他呵呵一笑问道，“听说，李副市长要求你，大额支出必须由他签字才算数？有这事儿吗？”
刘辉坦然说道，“书记，以前也是这个要求，主要领导都得签字，少了谁的签字都不合规，我也不敢支啊。”
韩楚风摆摆手打断他，“行了，程序的事儿你不必跟我讲，我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问问这二十亿投资款，招投标工作准备的怎么样了。”
刘辉心中一紧，心想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紧接着，韩楚风开始唱高调，看似语气随意地说道，“招标这个事，一定要公平，公开，公正，谁也不能搞歪门邪道。”
刘辉连连点头，“韩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程序来。”
韩楚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章越他们公司的条件，确实比其他公司都要好，技术储备也厚实。你们评审的时候，留意点，别埋没了好企业。”
刘辉心中发笑，面上不动声色，应道，“明白，明白。”
韩楚风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淡下来，威胁道，“刘辉，财政局长的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你背着处分，想让你换个位置，市委说话是管用的。你是个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吧？”
刘辉忙说道，“明白，明白，谢谢书记关心。”
韩楚风靠回椅背，又补了一句，“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记住了吗？”
刘辉连声应着，退出了办公室。
从市委大楼出来，刘辉上了车，坐在后座上，把刚才那番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又是警告，又是画饼，敲打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刘辉心里有杆秤。当初纪委那一关，要不是李霖没有深究放他一马，他这个局长早就没了。韩楚风画的那张饼再大，也大不过李霖给他一次重活的机会。
大不了财政局长不干了，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怕什么？
他吩咐司机，“去市政府。”
进了李霖办公室，刘辉把门带上，把韩楚风对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原样学了一遍。
最后，他压低声音说道，“章越这段时间可没闲着，我们财政局评审团成员的门槛都快让他踩平了，挨个塞信封。他还找过我，给了我一个手提袋，我一掂就知道里边有货，没敢接。”
李霖遗憾的说道，“你该收下，去庞书记那儿备个案。”
想了想，他又问道，“还有谁收了？”
刘辉摇摇头说道，“具体都谁收了没法问。可这事瞒不住，评标打分都是要签字存档的，谁打的分高得离谱，一看就知道。”
李霖又问道，“评审团成员，能换吗？”
刘辉点点头，“可以从省里临时调人过来，他们更专业。”
李霖说，“换人的事儿保密，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招标的公平公正。”
“明白。”刘辉皱眉想了下，又问道，“收受贿赂这帮人，不查查？”
李霖淡淡一笑说，“不要打草惊蛇，先让他们放松戒备，我会让纪委的同志暗中查，等到时机成熟，行贿的受贿的一个也跑不了。”
这一章六千多字，多多催更，谢谢支持了。明天多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