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断风峡的千仞石壁上,将两位对峙的身影镀上一层猩红的边。
剑神萧彻动了。
不是疾奔,不是纵跃,而是整个人如一缕被风攫住的寒光,足尖点在碎裂的岩块上时竟未起半分尘埃。腰间的“沉水”剑鞘尚未脱漆,清冽的嗡鸣已先一步撕裂空气——他出剑了,不是劈刺,是“流”,剑身在斜阳里划开的轨迹不像兵器,更像山涧绕石的活水,看似柔缓,却在刹那间缠向生命之神右臂的脉门。
生命之神该隐居于三丈之外,周身萦绕的翠绿光幕如藤蔓般翻涌。他不需持械,左手五指微张,指尖便窜出数条粗如臂膊的生命之藤,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正面绞向那道寒光。藤条与剑锋相撞的瞬间,没有金铁交鸣的锐响,只有一阵密集的“沙沙”声——沉水剑的刃口竟被藤条上的倒刺死死咬入,任凭萧彻腕力猛翻,剑刃只在藤身划开浅浅的缺口,转眼间便有新的绿意从伤口处漫出,转瞬愈合。
“无用的挣扎。”该隐的声音像扎根于沃土的老树,低沉而绵延。他踏步上前,每落一步,脚下便破土长出连片的荨麻与荆棘,朝着萧彻的脚踝缠去。与此同时,他右手握拳,拳心凝聚的绿光如实质般砸出,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扭曲的波纹——那是生命能量凝练成的冲击,触碰到的岩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膨大,继而被自身疯长的体积撑得粉碎。
萧彻猛地沉腰,剑势陡然从“缠”转为“崩”。沉水剑剑脊震颤,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曲,再猛地弹直!藤条在这股寸劲下寸寸崩断,断口处的绿汁还未溅落,他已借着反力旋身腾空,衣摆被峡风猎猎吹起,整个人在半空凝成一把倒挂的剑。“万流归宗。”他唇间吐出三字,手中长剑骤然化作千万道碎影,不是遮人耳目的虚招,是每一道光影都凝着真实的剑意,如暴雨骤落,封死了该隐周身所有闪躲的空间。
这一剑太快,快到该隐不得不催动核心神力。他胸腔内爆发出刺目的绿光,一层厚重的生物甲壳瞬间覆满全身,连头脸都被角质层包裹。叮叮叮叮!脆响声密如急雨,碎影撞在甲壳上,溅起连片的火星,竟一时难以攻破。可就在该隐欲借着甲壳的硬度欺身而上时,他突然瞳孔骤缩——那些落在甲壳上的剑影并未消散,反而像被吸附般贴在甲面,顺着甲壳的纹理缝隙,往他体内钻去。
是剑神的“透劲”。
该隐闷哼一声,能重构筋骨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向被剑意侵入的部位,试图将那缕冰冷的钢劲包裹、碾碎。可萧彻怎会给他机会?半空的身影已如流星坠地,他左手并指成诀,按在自己的剑脊上,原本清明的剑刃忽然蒙上一层极淡的白霜——那是他以自身精气神凝练的“断生”之意,专克生生不息的神力。
“破!”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轨迹,直直刺向该隐心口甲壳最薄的地方。
该隐嘶吼着,双臂猛地张开,身后竟拔起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树,树干横亘在他身前。剑锋刺入木质的瞬间,整棵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可巨树之后,该隐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下一秒已出现在萧彻身后,掌心贴着他的后心,绿光喷涌:“让我赐予你永生——”
话音未落,他掌心的绿光骤然滞涩。
萧彻头也未回,左手却反握住了沉水剑的剑身,以指为柄,将剑硬生生从前方的枯树中抽回,反手自腋下刺出。剑刃穿过他自己的腰侧,精准地扎进了该隐掌心的涌泉穴——那是生命能量循环的枢纽。
鲜血混着翠绿的汁液从剑锋滴落。该隐周身的光幕瞬间溃散,覆身的甲壳一片片剥落,他能愈百伤的神力,在剑神那“断尽生机”的剑劲里,竟如遇烈火的冰雪,飞速消融。
萧彻缓缓转身,长剑垂在身侧,剑刃上的红与绿渐渐滑落,只余一片清辉。他看着生命之神佝偻着倒下,最终化作一抔腐烂的泥土,风一吹,便散在了断风峡的落日里。
自始至终,剑神的呼吸都未乱半分,只有剑鞘上,新添了一道极浅的藤痕。
生命之神的权杖未及刺出,只是臂间漾开的一抹翠色神光便已压得周围剑气压得寸寸崩碎。
剑神周身衣袍突然猎猎狂振,他掌中长剑本欲挽出最后一圈凝如实质的剑花,指节却在那层漫过来的生机灵光里骤然一麻——那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萝,顺着他剑脊的破绽缠上来,不过瞬息,长剑嗡鸣着竟被软去了锋棱,连剑身都泛出一层嫩绿的苔痕。
他沉腰拧腕想挣,膝盖却先一软。不是痛觉,是磅礴到霸道的生机直接冲垮了他绷紧的筋骨力道,像是立于破土的春笋之上,再沉的桩都被顶得发飘。剑神喉间闷哼一声,上身被迫前倾,掌中长剑“当啷”坠地,剑穗还没晃完,肩颈已被那层柔光轻轻托住,没让他彻底跪倒,可那股顺着肌理钻进来的力量,早已卸去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剑修的刚硬。
他垂着肩,额角渗出汗珠,想抬臂却发现连握拳的力气都被那温和的力量裹着,只能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毕生驭剑的凌厉,在这沛然莫御的生机流转里,连半分回击的余地都没剩下。
夜色如被墨汁浸透,压在修罗场的上空,残旗的碎布被腥风卷着,擦过地面上尚未冷却的剑痕。
死神先动的。
他裹在黑袍里的肩颈猛地一沉,形如枯骨的手不是去握法器,而是狠狠攥住了身侧剑神的手腕——那指节泛着死灰的白,力道大得像锢住链锁,指爪几乎要嵌进对方腕骨的缝隙里。几乎是同时,他宽大的袍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呛人的尘雾,脚步没半点声响,整个人像被风刮着的暗影,先往黑影幢幢的林子里滑了半截,黑袍的下摆扫过血泊,竟没沾半分湿腻的红。
“走。”
他的声音像磨着沙,压得极低,不是商议,是拽着人往鬼门关的反向拖。剑神本来还凝着最后一点剑意要断后,腕骨上传来的剧痛逼得他剑穗都颤了颤,指尖刚要离剑柄,就被那股蛮横的力扯得一个趔趄。他银白的剑袍被风灌得鼓起,腰间的长剑在鞘里撞出清越的响,人却身不由己地跟着死神的步点落——那步子太怪了,踩的全是仙家阵法的空隙,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实的边界,明明是狂奔,却连半个残影都没留下。
剑神还想回头,后颈却骤然掠过一阵寒意——死神另一只手的骨节几乎要贴到他的皮肤,是用只有两者能听见的声线咬着牙:“命都没了,你那柄剑还要不要?”
说话间,死神的黑袍被后方射来的一道金光撕了个口子,露出来的小臂根本没有血肉,是流动的黑雾。但他连眉头都没皱,攥着剑神的手反而更紧,两人的衣袍在风里绞成一团,一个枯瘦如鬼影,一个携着未散的剑威,偏?动作奇异地同步:都是肩背死死弓着,像被追兵的锋芒压得弯了腰,却又拼着最后一口劲往深林的暗处扎,脚步踩得落叶悄无声息地碎开,不过三两息,两道一明一暗的影子就钻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余地上那道被扯得踉跄的剑痕,弯弯扭扭地延伸到林边,猛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