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行宫常委扩大会议似乎应该宣布散会了，这时，皇帝杨广看了宇文述一眼。
就这一眼，决定了大隋国不久后的生死命运。
宇文述一生的官运是绑在杨广战车上的。他太懂杨广那一眼的含义了：不想去西都。
于是，宇文述轻轻咳嗽一声，不等众人反应，他对上首拱拱手道：“皇上。”又转向众人道：“诸位，在下谈谈看法。”
宇文述是首席大臣，他要谈看法，非常合理。众人一点也不奇怪。
宇文述：“御驾返回西都大兴城，固然最是安全。可是……”
他顿了顿道：“咱们在雁门郡城击败了突厥大军，这是正面说辞。反面呢，是咱们没有达到北巡预期目标。”
众人听到这里，全体一脸愕然。因为，这话很扫皇帝颜面。而且不符宇文述一贯风格。
只有苏威、李渊估计到了宇文述大概想表达什么。
“咱们这里是小朝，理当畅所欲言。”宇文述没有停留，道：“咱们由雁门郡南撤，这事无法隐瞒。直接撤回大兴城，朝廷面子上实在有些……。咱们的眷属都在洛阳，多数将士们也是如此。咱们不如先回洛阳，先稳定朝廷官员们、将士们、以及庞大家属群体，再图下步。至于中土叛匪……”
他脸色忽然变得非常坚毅，咬着牙道：“张须陀堪当大任，回去后再拨几营精锐步骑给他。洛阳周边的反贼不足为惧。还有，洛阳距离大兴城不远，西出潼关即至。咱们随时可去那里。”
苏威、李渊听到这里，心底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其他人感觉不是很深，又因为家眷、亲朋好友多数在洛阳，他们都觉得御驾返回洛阳是最佳选择。
见无人吱声，杨广开口道：“嗯，宇文爱卿的分析是对的。寡人在这里无需讳言，这次北巡极不如意。但朕也不想让天下人都说寡人吃了瘪、躲到大兴城去了。就这样吧，明天启程：回洛阳。”
皇帝一锤定音，北巡队伍的去向就这么定了。
……
隋朝脱胎于北周，北周前身是西魏。
西魏～北周～隋初的几十年，政治中心一直在长安城/大兴城。
长安/大兴城里，有元氏（拓跋氏）宗亲，有宇文氏族人，有西魏八柱国余脉……
还有杨广老爹杨坚、老娘独孤氏家族、以及大哥等兄弟们的旧部。
杨广是在并州（晋阳）总管位置上起家，在扬州总管位置上建立不朽功勋（灭南陈），从而登上太子宝座，直至继承皇位的。
长安/大兴城从来不是他的地盘。
即便坐在皇位上，他也从未真正完全掌控过长安/大兴城。
除非他屠尽那里的西魏/北周/隋初的贵胄、世家大族。——这怎么可能？！
所以，杨广坐稳皇位后，最大念头是摆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兴城。
他干的第一件事大事，就是重新规划、建造新都洛阳城。
洛阳新城几乎是在废墟上重建的。任何家族想要获得定居洛阳城资格，都必须得到杨广或亲信的筛选、批准。
现在，被突厥骑兵强大攻势吓得心有余悸后，杨广选择去东都洛阳。
在苏威、李渊等关陇集团核心人物看来，杨广选择的不仅仅是中原洛阳，而且包含了杨广最大基本盘——江南，原来南朝陈国地盘。
裴蕴、虞世基、裴矩、裴寂这些南朝官宦后人们，内心深处对长安/大兴城存在天然抗拒，虽然他们从来不会显露。
杨广选择东都洛阳，他们便松了口气，并隐隐期待起来。
杨广选择洛阳，与当年北魏孝文帝选择洛阳，惊人地相似：
孝文帝抛弃自身政权的底色鲜卑贵族，投向汉人怀抱，招致政权垮塌。
杨广现在打算抛弃西魏/北周/隋初政权底色，打造全新的大隋皇朝。
——那些旧贵族、老军户们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