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那在凌晨两点冲进了协会总部。
门卫认识她，但看见她脸色时还是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对讲机上——霍克家的小女儿向来以冷静着称，表情从没这么难看过。
“通知所有一级以上干部，二十分钟后在三号会议室集合。”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安吉那小姐，现在这个点——”
“就说是我说的。沈柚案和林知夏案有结论了。”
门卫的表情变了，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三号会议室的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依次推开。雷克斯是第三个到的，嘴里叼着没点的烟，黑眼圈浓得像用炭笔画上去的。夏娃第四个，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刚进门就把雷克斯的烟扔了(雷克斯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索蒙第五个，他进来时正在把一卷材料塞进公文包。布拉多尔没有走门，众人发现他时他已经靠在角落的墙边了。
夏栀最后一个到，他进门时嘴里轻声说：“抱歉抱歉，宿舍区太远了。”
安吉那站在投影幕前。她的连帽衫上还沾着墙灰，袖口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昨晚九点四十五分，我在柳荫街监控死角做诱饵，等到了那个东西。”她没有用任何铺垫“是一个无头鬼。”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无头鬼。”雷克斯先开口，又拿出一根烟放在嘴边(夏娃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你确定？”
“没有头颅，从墙壁里剥离出来的，行动完全无声。它朝我伸手的时候我感知不到任何呼吸和心跳。”安吉那说“从它死后残留的粉尘分析来看，它确实没有头骨结构。它通过灵力波动来定位目标，普通人没有灵力，所以不会被它盯上，这解释了为什么受害者都是协会员工——而且都是走夜路、没有任何防备的年轻女性。”
索蒙皱起眉：“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安吉那顿了一下“有个人在附近接应我。他出手，把无头鬼斩了。”
“谁？”
“一个外援。”安吉那没有看索蒙的眼睛“身份不方便透露。”
索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冰冷：“安吉那·霍克驱妖师，你违反了至少三条外勤行动规范，包括但不限于：未经报备的夜间诱饵行动、与身份不明人员协同作战、未留存完整的现场取证材料。你凌晨两点把我们叫到这里，是为了听你承认违规的吗？”
“索蒙部长。”夏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沙哑，但语气像刀一样利“现在不是问责的时间。”
索蒙转过头：“那什么时候才是？等第三个员工死掉的时候？”
“你——”
“好啦好啦，”夏栀连忙打圆场“小安吉接着说。那个东西死了之后发生什么了？”
“无头鬼已经确认消灭，作案手法与两起案件完全吻合。沈柚和林知夏应该都是它杀的。”
“应该。”索蒙推了推眼镜。
安吉那看向他：“什么？”
“你说‘应该’。”索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为什么不是‘确定’？”
安吉那沉默了半拍：“因为我没看到它动手的全过程。我是被接应的人救下来的，无头鬼在接触我之前就被斩杀了。我的结论基于推理——它的能力特征、行动方式、残留物分析、两名受害者的共同特征。但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它就是杀害沈柚和林知夏的凶手。”
“同类的可能性呢？”夏栀问。
“不能排除。”安吉那承认。
会议室又安静了。
雷克斯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也就是说，如果那个鬼东西有同伙，或者不止一只，那这事还没完。”
“对。”
“妈的。”雷克斯骂了一声，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就咬着滤嘴嚼“那现在怎么办？设巡逻队？把柳荫街那片封了？还是让所有员工晚上别出门？”
“从制度层面，我建议暂停一切夜间非必要性活动，所有夜间外勤必须有双人以上同行，并携带灵力预警装备。”索蒙说“同时，对柳荫街及星光河沿线进行全面排查，寻找其他可能的栖息点。”
“还要通知所有员工。”夏娃补充“不能隐瞒。两起命案已经传开了，如果继续遮掩，人心惶惶反而更容易出事。”
雷克斯“嗤”了一声：“现在知道通知员工了？沈柚死那天我就说把所有出入口封了，你他妈非说影响不好。现在死第二个了！”
夏娃的手拍在桌上：“雷克斯！我当时说的是‘不能公开调查’，怕打草惊蛇。谁想到——”
“好啦好啦。”夏栀抬起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小安吉干掉了无头鬼，至少暂时解决了源头。但排查工作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彻底。索蒙大人，排查方案由你拟定，明早——今天早上八点前下发到各部门。小夏娃，通知由你起草，走内部密件。雷克斯，夜间巡逻就拜托你们部门喽，重点区域是两条河边步道和所有监控盲区。我待会儿向会长汇报。”
他说完，目光转向安吉那：“小安吉，你回去休息吧。还有，把你那位‘外援’的身份写一份不公开存档，交给情报部。可以吗？”
安吉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安吉那留在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墙灰染白了一层。她握了握拳，走了出去。
第二天，排查令和警告通知传遍了整个协会。
诺无在工位上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朝窗外看。杨易航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那份警告通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无头鬼……”诺无念叨着“龟儿子的，那个鬼东西真嘞是莫得脑壳啊？它咋个吃人哦？把人拖到河里头淹死？它自己咋个晓不晓得害怕水？”
“诺无，你小点声。”天吴在旁边端着杯咖啡，脸色也不好看“我昨晚就睡了三小时，现在心跳还一百多，你再吓我我就死你面前了。”
诺无朝他比了个中指。
杨易航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沈柚的位置。那把椅子已经被清空了，那本书和笔被收拾到一个纸箱里，放在桌脚。那是雷克斯让收的，说人没了东西别摊着，看着晦气。
“会长怎么说？”杨易航问。
“不晓得。”诺无摇头“目目连说会长从昨晚上就没出办公室，灯亮到现在。”
杨易航沉默了——无头鬼被消灭的消息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相反，那种盘旋在胸口的不安，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越来越深地扎进去。
太快了。太顺利了。
沈柚失踪，两天后林知夏失踪，然后安吉那去当诱饵，对方当晚就出来了，然后被一刀斩杀。整个过程不到一周。
他不想在大家刚松一口气的时候再泼冷水。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道裂缝，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蔓延。
星期三，排查工作基本结束。
两条河沿线没有找到其他异常灵力波动。柳荫街的监控死角里除了安吉那和独步天下留下的痕迹外，什么都没了。
无头鬼的残骸粉尘被情报部收走，布拉多尔亲自主导分析，三天后出了一份报告，确认那是一种极为稀有的“断首之影”，活动周期极短，通常只在这一带气候过渡期出现，死亡之后同类不会聚集。
简而言之——威胁暂时解除。
通缉部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诺无又开始往食堂跑，天吴又敢在工位上偷偷看小说了，雷克斯的烟灰缸又满了。
只有杨易航没有恢复。
他每天下班后都会绕道走一遍柳荫街，从街口走到河边，再走回来。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站在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前发呆。
诺无问他：“你还要走好久哦？”
杨易航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沈柚是在那条路上消失的，也许是因为他始终觉得有些事情没想通。
如果无头鬼能感知灵力波动，那沈柚一个实习驱妖师，灵力强度不会超过正常水平多少。林知夏虽然入职两年多，但也只比普通人强一点。每晚从那条路经过的驱妖师不止她们两个——雷克斯就住在附近，布拉多尔有时候下半夜会从总部那边走。为什么是无头鬼挑中了两个最弱、最没有防备的？
如果真的是“无差别感知灵力”的话，它应该更快地攻击第一个经过的驱妖师。但沈柚是在上周四失踪的，那之前的几天，也有很多人走过柳荫街。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
这些问题是那个星期五晚上跳出来的，在杨易航脑中反复搅动。
但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