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秘密地见面。
周远山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小公寓,周末的时候,小满会以去同学家为借口,在那里待上一个下午。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碟片,一起窝在沙发里聊天。
周远山会讲很多过去的事,关于他老家的稻田,关于他大学时暗恋过的女生,关于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的孤独。
小满就靠在他怀里,数他手腕上的骨节,觉得这间小小的公寓就是全世界。
“你会和我在一起吗?”有一次,她仰起脸问他,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电影,女主角在雨中奔跑,背景音乐凄凄切切的。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小满,你还小,很多事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不小了。”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已经初三了,再过半年就十六岁了。我可以等你,等你觉得我不小的时候。”
周远山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闷的震动,像远处滚过的雷:“傻姑娘。”
那段时间,小满觉得自己活在两个世界里。
学校里,她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是老师眼中乖巧懂事的女孩;校门外,她是周远山的情人,是那个会在午后公寓的阳台上晾晒他衬衫的人。
她学会了用妈妈的口红涂一点淡色,学会了走路时微微仰起下巴,学会了在同学讨论哪个男生帅时保持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正在迅速地向周远山的世界靠拢。
但她发现,周远山越来越沉默。
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很久;周末偶尔会失约,发短信说学校有事;有好几次,她在他身上闻到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像某种花香,不是她用的果香型。
她问过,他只说是在公交车上沾的。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小满用周远山给她的钥匙打开公寓门,看见门口放着一双陌生的女士凉鞋,米白色的,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绸缎花。
她站在玄关,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周远山……你怎么能这样……你让那个孩子怎么办……”
小满像被钉在原地。她认识那个声音——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姓陈,三十多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老师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有时候会带到学校来,在办公室里奶声奶气地背唐诗。
周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内容。
陈老师的哭声渐大,后来变成压抑的抽噎。
小满退到门外,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觉得胸口像被人掏空了,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她一直等。等陈老师红肿着眼睛离开,等楼道里恢复安静,才重新用钥匙开门进去。
周远山坐在客厅地板上,衬衫扣子扯开了两颗,头发凌乱,面前散落着几个啤酒罐。
看见她,他明显僵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小满,你怎么来了。”
“她是谁?”小满站在门口,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陈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远山不看她,盯着地面:“她是……是我孩子的妈妈。”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满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有一群蜂子在脑子里乱撞。她扶住门框,指甲掐进木纹里:“你有孩子?你不是说你没结婚吗?”
“我们分居,”周远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有个儿子,陈老师是……孩子的母亲。”
“那你说喜欢我!”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和她有孩子,你还说你一个人住,你还和我……你骗我!”
她冲过去,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朝他扔过去。杯子擦着周远山的额头飞过,砸在墙上碎裂,水溅了他一身。他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任她踢打、撕扯,像一尊失去反应的木偶。
小满打累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你离婚。”她抽噎着说“你和她分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远山缓缓摇头:“不可能。孩子还小,而且……而且她爸是教育局的。”
小满猛地抬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所以你是因为她爸才和她在一起的?你也是因为……因为什么才和我在一起的?”
周远山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堵墙压下来,压得小满喘不过气。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像哭一样:“我要去举报你,周远山。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要让你当不成老师,让你身败名裂!”
周远山的脸色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那种熟悉的温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冷:“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小满也站起来,抹了把眼泪“我现在就去教育局,我有你的短信,有钥匙,有我们在一起的所有证据……”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乱。周远山从身后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小满,你别做傻事。”
“放开我!”
她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周远山吃痛,手上松了松,她趁机挣脱,冲向门口。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将她猛地一推。她踉跄着撞开虚掩的门,冲到走廊上,还没来得及站稳,背后的推力再次传来,这次她整个人撞上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没有关,半开着,春天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甜香。小满的上半身探出窗外,看见六楼下的地面,水泥地灰白而坚硬,几辆电动车停在那里,像甲虫一样渺小。
她想喊,想抓住点什么,但一切都太快了。周远山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用力,再用力。她的脚尖离开地面,整个身体翻出窗台,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槐花的香气灌满鼻腔。小满在最后的瞬间看见周远山站在窗边,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副眼镜反射着夕阳,像两团燃烧的火。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落地的声音并不大,沉闷的“砰”的一声,像一袋粮食从高处落下。
有路人尖叫起来,电动车警报器被震得“呜呜”直响。
四月的黄昏,槐花还在开,细小的白色花瓣在晚风里飘荡,有几片落在小满摊开的校服裙摆上,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周远山站在六楼的窗口,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他回到公寓,关上门,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水流冲走手背上的血痕,红色的水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像刚做完一件寻常的事。
手机响了,是陈老师发来的短信:“我想过了,为了孩子,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不能再和她来往。”
他打下一个“好”字,发送,然后删除了所有和小满有关的聊天记录。
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进簸箕。
窗外,暮色渐浓,救护车和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透过窗户扫进来,在他脸上交替闪烁。
他站在光影交错处,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哭喊声,尖锐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槐花落了一地,有些被车轮碾过,变成褐色的泥,粘在水泥地上。第二天环卫工人来清扫时,还看见几片花瓣嵌在砖缝里,怎么扫都扫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