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门……邪道?”
墨檀有些发懵地重复了一句,看着旁边这个虽然在形象上确实有些不修边幅,但确实散发着某种圣洁、虔诚、得道光辉的男人,罕见没有第一时间GEt到对方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歪门邪道,很难理解吗?”
觉空法师瞥了墨檀一眼,挑眉道:“我刚才也说过真正‘王道’的办法了,只要你能看开一些,将那些并无必要的思绪与烦恼统统放下,就能够摆脱那些无谓的悲苦,将心魔化解于无形,而你也确确实实给了我‘做不到’这个答案。”
墨檀点了点头,虽然他很清楚觉空刚刚明显是用主观话术与解经将自己绕了进去,甚至可以说是欺骗自己说出了‘做不到’这三个字,但他对这个结果却并没有什么意见。
原因无它,墨檀很清楚旁边这个虽然素质与性格都比较恶劣,但也确实有着大智慧的‘得道高僧’早已看穿了自己,所以比起嘴硬一番后再被说服,还不如直接顺从觉空法师的思路,看看他打算如何真正有效地帮助自己。
虽然结果是‘歪门邪道’这事儿着实让他有点意想不到就是了。
“正所谓,堵不如疏,既然你确实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做不到‘看开’,那干脆也就别看开了,适当地‘着相’一些,也未尝不可。”
觉空法师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盘起双腿转向墨檀,语气轻快地说道:“你现在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思绪太多、杂念太多,而这些杂念……或者说,最根本的杂念并非无垠之水,而是让你苦恼依旧,但却几乎不存在解决办法的某个症结,我说的对么?”
墨檀继续点头,毕竟这并不难猜,尤其是对于至少在天柱山范围内能够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器灵们来说,恐怕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就能看出自己的心情大多数时间都处于一个比较沉重的状态。
然而觉空法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那么,让我来稍微揣测一下好了。”
觉空法师眨了眨眼,悠悠地道:“你现在所面临的最大症结,恐怕有两个,首先是你的精神状态,其次,是你最大的心魔。”
墨檀抿了抿嘴,目光微凝,轻声道:“还请前辈赐教。”
“空实无华,病者妄执,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
觉空法师淡淡地念诵了一句经文,平静地说道:“虚空中本来没有花,但受难者却偏偏坚持自己看见有花在飘,并且不仅执着于‘花是实的’,还进一步去追究‘这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在这个框架下,你并不是疯了,而是在一个本无实体的东西上,建立了一整套看似自洽的秩序,我说的是否尽然?”
墨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尽然。”
“很好。”
觉空法师笑了起来,又说道:“人本有多重心性,心随爱憎,念念迁流,无所依止,在贪、嗔、痴三毒的驱动中都有着不同的特征,这是被烦恼所熏染的心相走到了极端、失去了统摄之后的呈现,所谓‘不一不异’,诸多分裂形式并不代表神识本身分裂了,就像一滴水可以分为多滴,但多滴也不离于大海的一体,我说的是否尽然?”
墨檀继续点头,然后再次摇头道:“不尽然。”
“若狂人、病坏心人、散乱心人作罪。”
觉空法师打了个响指,挑眉道:“狂与正并非两种永远隔绝的本性,狂性歇息之处,正性本来就在那里,故为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我说的是否尽然?”
墨檀叹了口气,第三次摇头道:“不尽然。”
“百六十心中,自有贪心、嗔心、痴心、决定心、疑心、暗心、明心、斗心、诤心、天心、阿修罗心。”
觉空法师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轻声道:“每个人的心里本来就潜藏着这些‘心相’的种子,通常,它们被一个相对统一的‘格’所统摄着,不至于各自为政,但在极端创伤或烦恼的煎熬下,某些‘心相’往往会脱离统摄,固化成一个具有独立记忆和行为模式的‘格’,而我面前的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统一的个体,而是其中的一个‘格’,我说的是否尽然?”
“……”
这一次,墨檀沉默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表情凝重地点头道:“尽然。”
“不。”
结果觉空法师却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不尽然。”
“不尽然?”
刚刚还被觉空法师越来越接近真相的揣测所震慑,最后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完全被对方看穿的墨檀当时就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这句‘不尽然’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好吧,也不能说是不尽然。”
觉空法师笑了笑,改口道:“毕竟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胡扯淡。”
墨檀:“……啊?”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此识有二种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
觉空法师摇了摇手指,悠然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些彼此隔绝的‘格’并未离开同一个阿赖耶识的相续,分裂发生在‘识的显现模式’上,而非觉知之体本身被切成了多块……说的很有道理,但这很明显并不适用于你,默小哥。”
墨檀揉了揉额角,有些愕然地摆手道:“抱歉,稍等一下……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太深刻了?我们真的要探讨这种事吗?”
“并不是这个话题太深刻了,而是你的‘问题’太深刻了,我这两世见过各种各样天赋异禀的人,但异禀到你这种程度的怪胎,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见。”
觉空法师咧嘴一笑,挑眉道:“至于我们是否要探讨这件事……我觉得是有必要的,毕竟你现在已经彻底‘着相’了,所以就算一定要在歧途上走一走,我觉得也要走的明明白白,否则的话,破灭的代价恐怕会高到你难以承受。”
墨檀又是一愣:“……破灭又是在指什么?”
“是你必须要经历的过程,默小哥,是你迟早要想办法度过的一难。”
觉空法师嘬了口烟斗,语气轻快地说道:“不过现在,让我们暂时忘记那些经文典籍,用人话来整理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吧。”
确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墨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讪声道:“好的。”
看得出来,无论在哪种精神状态下,墨檀都能对大多数正常人进行智力、阅历乃至知识储备方面的压制,但在觉空法师这种多半有大半辈子都是靠嘴皮子混日子的‘大师’面前,他终究还是难以在辩经领域占据上风,所以在对方提出用‘人话’交流后,他还是感觉非常欣慰的。
“先说结论吧,默小哥。”
觉空法师甩了甩手中的烟斗,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看人还是比较准的,所以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此时此刻在我面前这个名为‘默’的半龙人骑士小哥,显然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健全’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非常健全。”
墨檀皱了皱眉,正色道:“但您刚才也提到了有关于‘格’的内容,甚至也猜到了我只是……”
“那并非猜测,默小哥,那些说法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需要得知‘你的想法’,而‘你的想法’,可未必是正确的。”
觉空法师轻笑着打断了墨檀,莞尔道:“那么,我们来说你的第二个问题吧。”
墨檀:“……等会儿?!”
“嗯?”
觉空隔空摄回了自己的酒瓶,豪饮了一口之后好奇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啊。”
墨檀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金发神父,无奈道:“我们难道不应该继续刚才的内容吗?”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但那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你现在需要的并不是搞清楚那些抽象、晦涩、别扭、弯弯绕绕的道理,而是问题的解决办法。”
觉空很是无所谓地摆手说了一句,然后便继续道:“你的第二个问题,应该是某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威胁,一个就连你这种心志坚毅的人都会感到恐惧、甚至只要想想就会被压迫到喘不上气,但却很难轻易绕过去的威胁,真有趣……介意跟我聊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好。”
面对自己的器灵,墨檀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轻声道:“你可以理解为,那是另一个与我同源的‘格’,正如你说的,我将其视为一个巨大的威胁。”
觉空法师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说道:“嗯,继续。”
“那个‘威胁’跟我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最开始,我将其视为一个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而他也确实通过某些方式让我……以及其他‘格’产生了类似的误会,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认为那只是一个无差别宣泄着负面情绪,已经被成功控制起来的回响。”
墨檀眼中闪过了一抹忌惮,语气有些阴郁地说道:“但是我错了,那是一个诡计,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那个‘格’从来都不是什么回响,他或许确实是一个怪物,但他从来都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始终蛰伏在暗处,观察着、谋划着,静静等待着时机。”
觉空法师点了点头,问道:“等待着什么时机?”
“我不知道……”
墨檀诚实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放任他为所欲为,后果将不堪设想。”
觉空法师扬起了眉毛,摊手道:“太抽象了,默小哥。”
“我也这么认为,但……很抱歉,并非我不愿意,而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
墨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能保证的只有,那就是你猜测中的威胁。”
“没关系,这不重要。”
觉空法师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方便告诉我,除了我面前的‘默小哥’,和你刚刚所说的那个‘威胁’之外,你还有几个‘格’吗?”
“还有两个。”
面对觉空法师,墨檀并未像自己在现实世界中那般小心隐藏着自己最大的秘密,而是直言不讳地说道:“一共应该有四个。”
“原来如此。”
觉空法师微微颔首,轻笑道:“看来另外三个给你带来了不少压力。”
墨檀刚想表示只有那个‘威胁’才会让自己感到不安,就想到了自己在另外两种精神状态下那一系列让【无罪之界】中的默几乎发疯、心神疲惫的事迹,最终只得无奈地点头道:“大概吧。”
“很显然,你承受太多与自己立场相悖的东西了,而更重要的是,既然你自认为是一个‘格’,那么在生活中必定会时时刻刻受到一分为四的掣肘,进而不得不用欺骗、谎言、诡计等方式去做一些身不由己的遮掩,甚至再展开一些,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其他‘你’将会成为一个个巨大的绊脚石。”
觉空法师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道:“很好,看来我们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了,夜歌姑娘那毫无保留的依赖,对你来说既是甘甜的佳酿,亦是致命的鸩毒。”
“不。”
然而墨檀并不愿意将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困境归咎于季晓鸽身上,于是便出言反驳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而且说到底,让事情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本就是因为我意志不坚定,非要说的话,夜歌其实应该是受害者才对。”
“为邪见箭爱毒涂。”
觉空法师轻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从未说过夜歌姑娘是让你走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但你们之间的感情,无疑是所有催化剂中最致命的。”
“前辈——”
“你该回去了,默小哥。”
“回去?”
“回到龙渊棍那里,继续你的试炼。”
“但是……”
“但是我会给你一条捷径。”
“捷径?”
“又或者说,我会帮你进行一次有趣的作弊。”
“?”
第三千零九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