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剧组这天请来了一位昆曲老师，姓沈，六十出头，苏州人，据说在当地的曲社里教了几十年的曲子。
许情安排这次体验课是为了让演员找找唐代梨园的感觉，虽然昆曲比唐代的燕乐晚了将近一千年，但那种水磨腔的婉转和身段的流转，跟杨玉环在华清池畔轻歌曼舞的气韵有相通的地方。
体验课安排在唐宫景区东侧那座仿古戏台上。
戏台三面敞开，正对着台下一片铺了青砖的空场，两侧有木结构的廊柱和雕花栏杆。
沈老师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对襟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往台中央一站，先讲了一刻钟的昆曲源流和唱法要领。
台下坐了二十来个演员和工作人员，有人认真做笔记，有人一脸茫然地等着看接下来要唱什么。
沈老师唱了一段《牡丹亭·游园》里的皂罗袍，嗓子清亮圆润，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在戏台四周的廊柱之间绕了一圈才散。
唱完之后他让大家一个一个上来试。
前面几个人唱得磕磕绊绊，有人调跑到天边，有人把词念得跟念书一样平。
轮到向海岚的时候她刚从台下站起来，沈老师看了她一眼说“来来来”，她走上戏台站在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深吸了一口气。
沈老师起了个调，她跟着唱了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跟刚才那些人都不同，她的嗓音偏清偏亮，但咬字的力道拿捏得很准，每一个字都咬住了才放出去，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声音在“遍”字上轻轻一挑，像一根丝线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没学过昆曲，身段也只是刚才看着沈老师比划了两下现学的，但她抬起手臂做那个抖袖的动作时，肩膀和手腕的配合有一种天然的柔韧，水袖从臂弯里垂下来又甩出去，弧度正好。
沈老师站在旁边听完了第一句就连连点头，等她唱完一整段之后他拍了几下手，眼睛亮着说：“嗓子条件好，咬字有规矩，身段感觉也对。
你以前接触过戏曲？”
向海岚摇头说没有，就是平时喜欢听。
沈老师啧了两声说“那真是有天赋”，然后让她再唱一遍，这一遍他站在旁边给她纠正了几个字的归韵和一个小腔的拐弯，向海岚跟着改了，改完之后明显比第一遍更顺。
陈浩是在向海岚唱第二遍的时候到的。
他从戏台侧面的廊柱后面绕出来，没有往台前走，就站在柱子旁边靠着，双臂抱在胸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大概是刚从别的场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
向海岚唱到第二遍后半段的时候一抬眼，目光从台下的空场扫过去，正好撞上了柱子旁边站着的那个身影。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嗓子没有断，但后面的唱词明显比前面更投入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朝着那个方向递过去的。
水袖再甩出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多转了一点角度，那个弧度刚好朝着他站的位置。
一段唱完，台下几个演员鼓了掌。
沈老师让她下来歇一会儿换别人上，她走下戏台的时候视线又往柱子的方向瞥了一眼，陈浩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弯着。
后面几个人陆续上去试了试，唱得参差不齐，沈老师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纠正，但明显没有向海岚那会儿的热乎劲了。
不到一个小时其他人陆续散了，有人去赶下午的拍摄，有人觉得太难直接放弃了。
戏台上只剩下沈老师在收拾他的曲谱和折扇，向海岚站在台下没有走。
她刚才唱了一段之后觉得嗓子还没打开，想再练练。
“沈老师，我再来一遍行吗？”她问。
沈老师笑着说“你练你练”然后拎着东西下了台，说去后台喝口水。
向海岚重新走上戏台站定，清了清嗓子起了个调。
这一次没有老师盯着，也没有台下那些眼睛看着，她唱得更放松了。
戏台四面敞着，午后的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把她的水袖吹得微微飘动。
她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余光看到陈浩从柱子旁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戏台正前方，仰头看着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步子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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