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九班的教室在清晨六点四十显得格外拥挤,窗棂把玫瑰色的天光切成整齐的格子,落在一张张被试卷堆成小山丘的课桌上。
风幽篁把下巴抵在物理《五三》的硬脊上,眼睛却斜斜地掠过同桌——那个转来不过四十天就把“年级第一”抢走的兰一臣。
他正低头写英语改错,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扇,扑簌簌地扇走初夏的闷热。
风幽篁看见他把“concern”写成了“concerned”,又不动声色地划回去,钢笔尖“沙”一声,像雪粒滚过铁皮。
“喂,”风幽篁用胳膊肘顶他,“这么简单的错误也会犯?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兰一臣偏头,声音低而干净:“让着?我怕你哭。”
一句话把风幽篁噎得满脸涨红,她“哼”地扭过脸,马尾辫狠狠扫过兰一臣的手背,像一尾炸毛的猫。
成绩榜前总是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风幽篁挤进去,从下往上看,第二名赫然写着“风幽篁,688”,而再往上,兰一臣三个字亮得晃眼:703。
她伸手去抠那行打印字,指甲在“703”上刮出“滋啦”一声,被后勤老师瞪了一眼:“同学,榜贴不牢你负责?”
她讪讪收手,转身却撞见林幺幺。
林幺幺今天涂了带闪片的唇釉,一开口就像碎钻哗啦啦掉:“哟,风榜眼,又被压了?”
风幽篁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咬牙切齿:“我一定要翻上去。”
林幺幺挽着她往小卖部走,金属耳环晃得叮叮当当:“我有个损招,听不听?”
“说。”
“让他谈恋爱,让他分心——你亲自上。”
风幽篁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林幺幺,你狗血小说看多了吧!”
“试试呗,反正你长得也不差。追到手再甩了,成绩归你,美男归你,双赢。”
风幽篁咬着吸管,珍珠在她齿间被嚼得稀碎。
她想起兰一臣每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时,会把灯关成一排沉默的星;想起他讲题的声音像薄荷味的风;想起自己每次假装睡着,都能听见他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的窸窣。
“谈就谈。”她把空杯捏扁,发出“咔”一声脆响,“谁怕谁。”
第二天早读前,风幽篁五点五十就蹲在校门口的石墩上。
雾气像牛奶一样灌满整条银杏道,她拎着两份酱香饼,塑料袋里热气扑到脸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六点一刻,兰一臣果然出现。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住半截下巴,只露出一双清淡的眼睛。
“给你的。”风幽篁把酱香饼往他怀里一塞,纸袋烫得他手指一缩。
“为什么?”
“感谢你给我讲题。”她咳嗽一声,耳尖泛红,“怕你饿着,影响我竞争对手的战斗力。”
兰一臣低头,看见饼边沿的葱花被烤得焦黄,油星在晨光里闪。
他忽然笑了:“那我不客气了。”
他接过去,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指尖。风幽篁像被电了一下,心脏“咚”地跳到嗓子眼。
光送早餐还不够,她还想了其他招。
情书是林幺幺口述,风幽篁手写。
她选了最厚的星空纸,洒上一点柑橘味的香水,提笔却半天落不下去。
“亲爱的兰一臣……”
“太土。”她揉掉。
“致703同学:”
“像战书。”又揉掉。
最后她写了满满一页函数极值,在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幽篁——竹叶模样,只三片,却筋脉分明。末尾一句:
“你是我的极大值,可我想要定义域的独占。”
她把信纸折成飞机,晚二下课趁他不在塞进他笔袋最下层。
回宿舍路上,风幽篁的心跳声大得仿佛全校都能听见。
可第二天,兰一臣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照样在七点零五分踩点进教室,把风幽篁桌角歪掉的试卷摆齐,照样在午休时给她讲数学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风幽篁憋得难受,趁他出去接水,偷偷翻他笔袋——那张纸飞机不见了。
她正失神,兰一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什么?”
“我……我借支笔。”
他递给她一支新的,0.38mm,笔杆带着微凉的金属感。风幽篁握紧,像握住自己无处安放的秘密。
六月的光越来越老,下午最后一节课,太阳像火盆扣在窗上。
风幽篁坐在外侧,阳光把她的影子压得扁扁的,一半落在兰一臣的卷子上。
她忽然直起身,伸手去拉窗帘,指尖刚碰到帘布,就听见“啪嗒”一声——窗帘轨道卡住了。
她踮脚,校服下摆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兰一臣垂眼,看见她后颈细小的绒毛被夕阳镀成金色。
“我来。”他站起来,胳膊从她耳侧穿过,轻轻一拨,帘布“刷”地合拢,教室瞬间暗了两度。
风幽篁的耳垂红得滴血,她坐下时,听见自己心跳像打翻的弹珠,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兰一臣忽然开口:“风幽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闲。”
“那继续闲吧。”他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扫过耳膜,“我不介意。”
一模成绩出来,兰一臣715,风幽篁692,差距反而拉到23分。
晚自习前,风幽篁抱着膝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晚风吹得她刘海乱飞。
林幺幺拎着两罐冰可乐,“啪”地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像小小的焰火。
“欸,认输吧,人家心如止水。”
风幽篁灌了一大口,碳酸辣得她眼眶发红:“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那就真谈,别装了。”林幺幺撞她肩膀,“你早就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风幽篁没说话,她把易拉罐捏扁,铝皮割痛掌心。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船。
她想起兰一臣每晚给她留的那盏走廊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喜欢有什么用,他眼里只有题。”
“那你就写最后一封,写完收手。”林幺幺把第二罐可乐塞进她手里,“把真心摊给他,也摊给自己。”
风幽篁回宿舍,撕下一张新的星空纸。
这次没有函数,没有极值,只有一行行笨拙却滚烫的句子:
“兰一臣,我坦白。我最初想让你分心,可后来,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想赢你,一半想你赢。
早读前的酱香饼,我排了四十分钟;替你挡阳光的那一刻,我其实是想挡往你眼里的别人;我写给你的情书,每一道笔画都是真心。
如果你愿意,我们报考同一所大学吧。
如果不愿意——”
她写到这里停笔,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蓝的星系。
她补上一句:“那就让我继续第二名,我会把差距缩小到零,再缩小到负,直到你回头。”
第二天,她趁兰一臣去办公室,把信压在他最常用的那本《高考必刷题》下。
整个上午,她都不敢看他。
中午,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兰一臣忽然起身,把前排的窗推开,六月的风带着栀子香灌进来。
他走到她桌前,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像某种暗号。
“风幽篁。”
“嗯?”
“我也给你写了一封信。”
他把一张对折的草稿纸放在她面前。纸页薄得透明,却压手。
风幽篁忐忑的打开——
没有字,只有一幅铅笔速写:
图书馆的角落,她趴在桌上睡着,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翳;窗外竹影摇晃,一尾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扬。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你是我的定义域,我想在里面运算一生。”
风幽篁的视线瞬间模糊。
兰一臣的声音落在她耳侧,轻得像怕惊动尘埃:“我成绩没退步,是因为你坐在我旁边,我才能安心。
以后……我们一起考大学,好不好?”
风幽篁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清淡的湖,而是六月最亮的星潮。
她忽然笑出声,眼泪却滚得更凶:“兰一臣,你抢我第一名,还抢我真心,是不是太过分?”
兰一臣伸手,用指腹替她擦泪,动作笨拙却温柔:“那我把第一名还你,把我也还你。”
风幽篁拍开他的手,鼻尖泛红:“少来,我要凭本事赢。”
“好。”他笑,“我等你。”
窗外,蝉声正炽,栀子花香翻涌成浪。
风幽篁伸手,小拇指勾住他的:“那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兰一臣回勾:“汪。”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把试卷撕成漫天的雪。
风幽篁在雪里回头,看见兰一臣站在操场中央,手里举着一张A4纸——
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
“风幽篁,704,年级第一。”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汗水与泪水浸透他胸前的校服。
“兰一臣,你输了。”
他揉她发顶,声音低哑:“嗯,输给你,我心甘情愿。”
远处,林幺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尖叫声像一群白鸽扑啦啦飞过。
风幽篁踮脚,在兰一臣耳边说:“其实我早就赢了——赢得比你早,赢的比你多,赢得……让我一辈子都跑不掉。”
兰一臣低头,吻住她带着泪却亮晶晶的笑。
六月的风吹过幽篁,吹过兰香,吹过整个被青春烧得滚烫的校园。
他们并肩站在盛夏的光里,像两株互相靠近的竹——
一节,一节,
笔直地,
向天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