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承曦四年,立春后第七日,江南微雨,像有人在云端轻轻抖开一匹素绢,丝丝缕缕地垂下来,把江南岸拢在一层半透明的轻纱里。
酒舍那处竹篱屋,被雨水洗得发亮,新培的寒兰摆满檐下,叶尖凝着晶亮的水珠,风一过,便齐齐颤声,叮叮当当,仿佛谁悄悄拨动了一排玉磬。
梅氏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铜壶,壶嘴冒着细白雾气,把她的眉眼烘得温润。
她抬眼望天,雨色极淡,却足以润湿衣角,于是顺手从廊下抽出一柄油纸伞——伞面是旧的浅青布,已洗得发白,伞骨却极韧,撑开时“啪”一声脆响,惊起两只山雀,雀翼掠过竹篱,带起一阵细碎的雨珠,落在她足边的青苔上,像撒了一把碎玉。
对门,“醉雪”酒馆的小旗也在风里轻轻晃。
旗是杏红,绣一枝白梅,梅蕊用银线锁了,被雨丝一浸,便闪出冷冷的星。
二楼半阖的雕花木窗后,君凌倚窗而坐,素青直身,袍角垂在榻沿,手里一盏“青梅酿”,酒液澄澈,却一口未动,只任雨意携着酒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他面上,凉而涩,像是时间沉淀的味道。
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对面竹篱内——梅氏正弯腰,把铜壶里的热水倒进酒吊,酒吊是去年新换的紫砂,外壁刻“雪里春”三字,刀笔是她亲手,笔致秀拔,像把一截月光锁进了紫砂里。
她动作极稳,腕骨上覆一层薄茧,被热气一熏,便泛出温润的粉。
君凌看着,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盏沿便发出极轻的“吱”,像被惊动的夜枭,扑棱了一下翅膀,却飞不走。
——能飞去哪里呢?他在心里自嘲。京是回不去了,宫也回不去了,连“太上皇”三个字,都被他亲手锁进玉玺,再压入匣底。
如今,他不过是“醉雪”的东家,一个靠卖酒才能偷望旧人的……过客。
可若能这样望一辈子,他也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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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路南下,驿道新柳才吐半寸嫩芽,官船已抵姑苏。
船头立着两位少年——
一个着绯色云雁公服,腰悬银鱼袋,头戴玉叶梁冠;另一个披玄色轻甲,肩掩赤狐毫,腰间佩刀未出鞘,已隐隐有北地霜色。
前者是风逸臣,今岁刚擢中书舍人,掌知制诰;后者梅景尧,字子归,年前授北境巡武副使,却托言“春巡”,实则偷偷溜了半月假——二人此番,正是往归巢山探旧,顺道,也探一探自己心底那点未说出口的想念。
船过枫桥,梅景尧从袖里摸出一张薛涛笺,上头蝇头小楷列得满满: “阿璨最爱蜜渍樱桃,她的玫瑰酥也不可少、爹爹的茶需是谷雨前、娘亲的香须用沉水……”
小风斜瞥一眼,嗤地笑:“巡察使,便是在纸上打仗,也忘不了排兵布阵。”
梅景尧以肘撞他,少年眉眼飞扬:“你懂甚,这叫投其所好,攻心为上。” 嘴上互谑,两人却把那笺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怀里。
二月十五,晨雾未散,二人已至归巢山麓。
雾是白的,山却是翠的,翠得仿佛一掐能滴出碧汁。
半山腰一排细竹,竹梢蜿蜒成篱,篱内三间草庐,瓦是旧冬茅草新换的,黄里泛青,像才拔节的笋。
篱外一株野樱,花已开到七分,风一过,粉瓣旋成轻雨,落在柴扉前,铺出薄薄一层花毯。
梅景尧先嚷出声:“阿璨——看哥哥给你带什么!”
声犹未落,柴扉“吱呀”自开,跑出个垂髫小女娃,鬓边两朵绢花,一红一白,正是阿璨。
她先扑进风逸臣怀里,又伸臂要梅景尧抱,软糯糯一声“景尧哥哥”,叫得两个少年心口同时发暖。
草庐里,兰一臣与风栖竹已候在廊下。
兰先生仍是一袭月白布袍,只领口换了对盘扣,浅湖色,像将融未融的春冰;风栖竹着淡青窄袖,腰间系一条墨绿丝绦,手里却提了半篮新剪的韭菜,翠得晃眼。
见二人趋前行礼,兰一臣笑而不语,先伸手虚扶,掌心在老位置——少年肩窝,轻轻一按,仿佛试他们可曾瘦了。
看到梅景尧越发熟悉的眉眼,兰一臣眼眶微湿。
风栖竹则把韭菜往梅景尧怀里一递:“来得正好,今日包韭菜饺,你擀皮。” 语气责备,眼角却弯成月牙。
堂屋木窗全开,山风灌进来,带着早樱与泥土的潮腥。
中央一张杉木方桌,已摆满大大小小竹篮——
蜜渍樱桃用白瓷罐封了,罐口以红纱缚住,像蹲着个丰腴的雪娃娃;玫瑰酥排作海棠形,酥皮层层轻绽,散着温热蜜香;另有一方黑漆小匣,匣里整齐码着二十颗“沉水”香饼,每颗压出雁纹——是梅景尧亲手调香,暗合“归雁”之意。
最惹眼的是风逸臣那口狭长木箱,打开,竟是一柄短刀——刀鞘玄鲛皮,刀柄缠赤金丝,抽出一寸,寒光逼人又内敛。
风逸臣单膝点地,双手捧刀:“爹,这是北境新铸‘雁翎’,刃柔于内,刚于外,正合先生裁纸、削瓜、劈奸邪。”
兰一臣朗声大笑,接刀入手,指尖弹刃,清鸣如鹤唳,惊得檐前麻雀扑簌簌飞起。
茶是谷雨前,水却用新汲山泉。
风栖竹亲自生火,铜铫子咕噜咕噜冒泡,白汽缠着她指尖,像一段柔软的绸。
她抬眼,看两个少年已褪去旅途尘色——小风肤色比旧时略深,是灯下熬夜批文;梅景尧肩背更阔,是边关风雪淬炼。
少年们被蒸汽一蒸,额角细汗发亮,她却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般早春,两人才及她肩高,如今却已能替她挡风遮雨。
思及此,她斟茶的手一顿,水线略偏,梅景尧已伸盏接住,抬眸一笑:“娘亲,茶多一滴,情多一分。”
小风也跟着笑,露出虎牙,少年意气,满室生光。
饭是简单的韭菜饺,配上新腌樱笋、椒油木耳,再温两盏自酿“雪里春”。
阿璨人小胃口小,却偏要梅景尧喂,樱桃小口一张,韭菜叶沾在嘴角,小风伸指替她抹掉,顺口逗:“咱们阿璨以后,莫不是也要学女帝姐姐,临朝称制?”
阿璨眨着乌亮眼睛,奶声奶气:“才不要,我要酿酒,让逸臣哥哥写文章夸我!”
满桌大笑,笑声飞出草庐,惊起一山雀鸟。
饭后,日影斜斜,四人沿溪而行。
溪是“听瀑”,却无瀑,只一帘山泉跌宕,水声清越。
溪边新柳成行,枝条垂水,风来折下一截嫩枝,指尖一旋,便成一支柳笛,吹出啾啾莺声。
风逸臣负手而立,绯色公服被山风扬起,像一瓣早樱落在翠峦里。
他望向兰一臣,语气恭谨却不失少年锋锐:“爹,朝堂如今男女同列,景尧与我,正拟推‘少年进士科’,专取弱冠以下,补州县缺,您看可使得?”
兰一臣抚须,眼底是掩不住的欣慰:“使不得,也要使。少年有锐气,缺的是磨刀石。你们二人,一文一武,便是第一块砥石。”
少年会意,郑重点头。
风栖竹却伸手,替丈夫拂去肩头落花,声音轻软:“莫唱高调,先砥砥你们自己——景尧,昨夜又熬到几更?”
梅景尧赧然,却以茶代酒,向她敬一盏:“娘亲教训的是,今后晚辈定当亥初即眠。只是昨夜也是事出有因,想到即将能见到爹爹娘亲,便夜不能眠。”
他语气诚恳,却掩不住嘴角得意——那是少年得志、又得长辈关怀的得意,叫人怎忍责怪?
日将西沉,霞光从山巅泻下,把草庐瓦顶染成温柔金红。
两个少年要下山了——夜里还有官船,明日卯正需抵京,女帝亲召“少年进士科”议事。
阿璨揪着风逸臣袍角不放手,梅景尧蹲身,从袖中摸出最后一份礼——是一只小小陶埙,埙面刻着“归巢”二字,埙孔被磨得圆润,吹之,声如雁唳。
他把埙塞进阿璨手里,温声:“等埙声响,便是哥哥们要归来。”
阿璨泪汪汪,却努力点头。
风栖竹把一早备好的包袱递回——里头是风干的樱笋、新腌的韭花、一坛“雪里春”原酿,另加两封信,信封写着“女帝亲启”和“哥哥亲启”。
她拍拍梅景尧肩:“替我们,拜别陛下,还有,告诉哥哥,我们一切都好。”
下山路上,暮色四合,两骑少年回首——
草庐已隐入雾岚,只剩那株野樱,花影如霞,如他们胸中燃烧的宏图。
梅景尧扬鞭,大笑:“小风,回京再比比——看谁先让‘少年进士科’落地生根!”
风逸臣亦笑,玉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比就比——输的,请喝‘雪里春’!”
笑声随风,一路惊起晚栖山鸟,扑簌簌飞向天际,飞向更高更远的朝堂,也飞向,他们曾许诺的——山河万顷,盛世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