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北京北站,窗外的楼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抹平,取而代之的是燕山褶皱里深浅不一的绿。
很适合一场毕业旅行。
兰一臣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雾气被日光切成细碎的金粉。
风幽篁坐在他身侧,耳机里循环着《草原之夜》,低音鼓点和她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像为即将到来的辽阔打着节拍。
“安言怎么还没回来?”她摘下一只耳机,探头往过道看。
“买奶茶去了。”兰一臣抬手看表,“他说要挑战全国便利店同款,结果在第七家停住脚。”
话音未落,安言提着四杯袋装香飘飘晃回来,额前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乱糟糟:“草原太远,先甜为敬。”
林幺幺从上铺探下脑袋,金属耳环晃出细碎的光:“甜没用,得咸——听说蒙古的砖茶加盐,香得要命。”
四个人笑作一团,列车穿过隧道的黑瞬间吞没笑声,又在下一秒把光亮还给他们。
那一刻,他们尚不知,前方不止有无边的绿,还有一场被风写好的爱情。
抵达海拉尔的清晨,天空像被清水洗过的蓝宝石,连一丝棉絮都舍不得挂。
接站的车是辆老掉牙的丰田越野,司机姓巴雅尔,汉语带着厚厚的呼伦贝尔口音:“孩子们,把肺打开,草原的味儿免费。”
车窗摇下,风呼啦啦灌进来,带着草籽、牛粪、野韭花混合的腥甜。
风幽篁闭眼深吸,睫毛被风掀起,像两把小扇扑闪。
兰一臣侧头看她,忽然想起生物课本上写的“副交感神经兴奋”,原理他懂,可实践起来,还是心跳失速。
安言举着相机,对准公路尽头的云朵:“那朵云像不像《windows xp》默认桌面?”
林幺幺把丝巾系在手腕,艳红在绿浪里翻飞:“别废话,先唱《鸿雁》!”
于是,四个跑调的嗓子在柏油路上扯开: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歌声被风撕碎,又原封不动地缝进远山的弧度。
蒙古包安扎在呼和诺尔湖畔。
湖水是天空跌落的碎片,风一过,就闪出万点银鳞。
傍晚,巴雅尔叔叔支起三角铁架,铜壶里倒进去清水、砖茶、牛奶,再撒一把青盐。
茶汤滚开,油脂在表面旋转,像落日里升起的小太阳。
风幽篁第一口下去,眉心拧成川字:“像……像康师傅海鲜面调料包煮袜子。”
兰一臣闷笑,把碗沿递到她唇边:“再喝,第三口就上头。”
果然,咸香在味蕾炸开,舌尖像被草原的晚风舔了一下,野性与温柔并存。
林幺幺一口气干完,把碗底朝天:“叔叔,续命!”
安言偷偷把碗递过去,指尖碰到林幺幺的,像静电“啪”地一下。
两人对视,又迅速别开,耳尖却同步泛红。
风幽篁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用胳膊肘顶兰一臣:“赌一包辣条,七天之内他俩必牵。”
兰一臣伸小指,跟她勾了勾:“我赌半包,五天。”
第二天清晨,露水把马镫冻得冰凉。
巴雅尔牵来四匹马,鬃毛在晨光里泛起栗色光泽。
风幽篁挑了匹额头有流星白的,名字叫“嘎拉”(蒙语,火焰)。
她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像把一道闪电劈进绿毯。
兰一臣的马是“呼和”(蓝色),性子温吞,走三步退两步。
他拽缰绳,两腿夹马腹,结果马反而低头啃草。
风幽篁回头,笑得虎牙闪亮:“大学霸,控制变量法失效啦!”
安言那匹“萨尔拉”(风)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
林幺幺在马下惊呼,下一秒,安言俯身扣住她手腕:“敢不敢一起?”
林幺幺挑眉:“怕你是小狗。”
安言蹬马,俯身一捞——世界旋转,等林幺幺回神,已坐在他身前。
萨尔拉长嘶,蹿了出去。草浪被马蹄劈开,绿色的水飞向天空。
林幺幺的尖叫混着笑,被风拉长成线,把两颗心缝在一起。
风幽篁看呆,兰一臣趁机拍马靠近,伸手覆在她握缰的手背:“别光顾别人,也看看我。”
他的掌心干燥,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
风幽篁呼吸一滞,马鞭不自觉松掉。嘎拉受了惊,撒蹄狂奔。
草叶抽打小腿,痒而痛,她却笑出了泪:“兰一臣,追到我,就答应你!”
兰一臣俯身,呼和终于听懂主人的心跳,四蹄腾空。
两匹马一前一后,像两颗被草原放逐的星,在绿夜里划出平行却终将交汇的轨迹。
傍晚,营地飘起炊烟。
巴雅尔叔叔宰羊,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手扒肉。
安言和林幺幺负责串羊肉串,肥肉受热蜷缩,油花滴进炭里,“嗤啦”一声,火苗窜起老高,把两人的脸烤得通红。
“辣度?”安言刷第一层酱料。
“重辣。”林幺幺抬下巴,“我胃够野。”
安言笑,手腕却放轻:“别逞强,疼了我……会担心。”
林幺幺拿签子的手一抖,肉块相碰,发出脆响。
她抬眼,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灯盏:“安言,你什么意思?”
安言深吸一口气,草原的辽阔忽然给了他胆:“意思是——我想把辣度调到刚好,以后每天提醒你喝水。”
林幺幺愣了半秒,忽然大笑,笑得耳环叮当作响:“安老师,告白词好逊。”
她踮脚,在安言脸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唇印:“但我批准了。”
第三天,包车去额尔古纳湿地。
根河像一条银蓝的绸带,在草甸间绕出“S”形弧度。
木栈道悬空,风一过,整片芦苇俯身,像集体行礼。
风幽篁张开双臂,闭眼转圈,阳光透过苇穗,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金粉。
兰一臣落在后面,悄悄掏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银戒——素圈,内侧刻着“LAN&FENG”,外圈是竹叶与兰花纹样。
他快走两步,在栈道尽头叫住她:“风幽篁。”
风幽篁回头,发梢沾着苇花,像撒了一头星。
兰一臣单膝跪下,银戒举过眉心:“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来了,我把它当成起点,而不是终点。剩下的路,我想和你并行。不是竞争,不是追赶,是并肩。”
风静止,芦苇静止,连云似乎都忘了飘。
风幽篁的指尖在颤,她伸手,却在触到戒指前缩回:“兰一臣,草原太大,我怕……”
“怕什么?”
“怕风一吹,就把誓言刮跑。”
兰一臣笑,他摘下一根芦苇,折成环,与银戒套在一起:“那就让草原作证,让根河作证——风越大,誓言越紧。”
风幽篁终于落泪,她伸手,让戒指滑进无名指——尺寸刚好,像命运提前量过。
她俯身,额头抵住他的:“兰一臣,你是我永远的极大值,也是我唯一的定义域。”
返程那天,巴雅尔叔叔送他们到车站。
四杯咸奶茶被灌进保温杯,像把草原的味道封存。
安言和林幺幺十指相扣,耳环与相机碰撞,叮当作响。
风幽篁把芦苇戒指用丝巾包好,贴着胸口。
兰一臣牵着她的手,掌心相扣,脉搏互为回声。
火车启动,草原在后退,绿浪变成一条温柔的线,最终凝成记忆里的光斑。
车厢里,四人举杯,保温杯碰在一起,声音闷而暖。
“敬草原。”
“敬爱情。”
“敬十八岁的长风,和永远被风吹亮的我们。”
窗外,一只鸿雁掠过,对对排成行,飞向更蓝的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