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屏幕上对着自己微笑颔首的人，宋思源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晌愣是没有嘎巴出一个字来。
这是一种怎么样震撼的感觉？
就像你只是一个打工的小卡拉米，顶头上司跟你说要谈谈近期工作，你跟着去了，结果一推门发现总公司cEo坐在那儿笑眯眯跟你说小x你来啦快坐下咱们好好聊聊。
宋思源一直觉得自己这个级别的学生能跟应老那个级别的领导合个影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能和另外一位更加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教授见面。
人家看起来好像还专门在等自己。
“林……林教授好，我是宋思源，很高兴……不对很荣幸能与您见面……”
嘎巴了老半天，宋思源总算艰难地挤出这么一句，说完偷偷用余光瞟向陆霄，满眼都是求救：
陆教授啊你这个工作给我谈哪来了是啊！至于这么大的领导给我拍板?
这不纯纯误闯天家吗？！
“看我干啥，看我老师，看我老师。”
平时一向相当有眼力劲儿的陆霄这会儿却像是完全丧失了情商功能一样，大大方方地直接提醒宋思源别看他，看林鹤祥。
听得宋思源眼前一黑又一黑。
感觉有点死了已经。
“小宋同志，你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一些，要不然看你这么紧张，我都要跟着紧张起来了。”
林鹤祥的语调一如既往的缓慢平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定的奇异力量。
“对不起，我太……我太意外了，没想到是要跟您见面，应该更庄重一点来的。”
低头扯了扯身上宽松的大白t恤，宋思源小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小陆参加集体会议的时候还经常套件睡衣就来了呢，你这已经很好了。”
林鹤祥笑着说完，坐在旁边的陆霄举起手：“本人承认，是真的。”
闲聊似的俏皮话扯了几句，宋思源紧绷的表情果然放松了一些。
感觉到宋思源没那么紧张了，林鹤祥这才切入正题：
“能在这里见面，想来你也能猜到原因。”
宋思源刚刚才放松了一点的神经立马再次紧绷起来，但是林鹤祥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再次愣在原地。
“是小陆特意请我来跟你见一面的，你过去的经历并不是迈向新一阶段工作的阻碍。
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和履历，也联系过你之前在东北虎基地时那里的领导，你是一个工作能力和人品都非常出众的孩子。”
林鹤祥笑得慈蔼：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小陆都很欢迎你加入到我们的工作中来。”
“啊……啊？”
宋思源闻言，大脑彻底宕机了几秒钟。
他之前都料想好今天可能要收到陆霄的劝退通知了，谁能想到不仅没被开除，反而是大领导亲面的升职？
他愣愣地看向陆霄，后者正鸡贼地笑着冲他比口型：
“我说的你觉得是在安慰你，我老师说的你总该信了吧？他老人家可没空跟你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弯绕噢！”
信，当然信，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boSS直聘。
再拒绝那就是在打人家的脸了啊！
强自按捺住几乎要蹦出心口来的那股子雀跃，宋思源深吸一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我愿意，但是……”
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挣扎之色，但片刻后还是勇敢地抬起头，直视林鹤祥的双眼：
“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在加入之前问清楚。您看过我的履历，应该也知道我曾经参与的项目，了解我退出的原因……我承认，在陆教授这里工作的这段时间非常充实，实现了自我价值也很快乐，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不想在更深入的参与其中之后再次发现项目的基调与我本人的意志相悖……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这也正是我答应小陆跟你见面的原因。”
林鹤祥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有很多疑问，而且这些问题须得是我这样级别的负责人亲口作答才能令人信服，那我就稍微向你介绍一下，还有什么问题，你再另外提问。”
宋思源点了点头。
“从中转救助站见面后，你跟小陆相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新基地投入运营之后来到这里工作，我相信平时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应该已经很足够了，那些就是小陆项目调查的日常运行模式。”
“我们每一个地区有一位总负责人，每一位负责人对于自己负责的坐标调查方式都有细微不同 。比如我负责的秦岭地区更倾向于大数据和新物质的分析，我另一位之前负责贵州地区专攻昆虫学的学生小霍，她倾向于观察、饲养、繁殖新物种，分析它们的新能力与特点，参与它们的生长过程，逐步建立健康的人与物种新关系。”
“至于小陆，你也看到了，他采取的是更直接、看起来也更天方夜谭一点的方式---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动物，成为它们的人类朋友，引导它们，同时也是引导我们认识新的关系。”
“不管哪种方法，我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冬雪异变之后，世界范围内植物与动物大规模的变异、智力快速提升、繁殖速度加快已经是不可逆的趋势，人类和新生自然的关系、与高智动物之间相处的方式势必要改写。”
“如你所见，虽然同处于一个项目之下，但是作为总负责人之间的我和复荣之间意见亦有差别。他的主张相对于我们更激进一些，认为一切不可控的随机因素都应该量化成实际的数据，牢牢把控住方为未来出路，而我的主张，相信你从小陆的调查方式中已经窥探出一二了。”
林鹤祥温和地用目光回应宋思源：
“是共存。”
“诚如你所担心的那样，就算我们的方式相对温和，也同样会有需要分析化验、求证具体数据和原因的实验项目，但是参与其中的动物们，一定都是它们自己愿意的，方式也一定是建立在不严重伤害的基础之上。”
说着，林鹤祥伸手冲着旁边招呼了一声：
“红菱，来，今天的血样还没有采。”
比身影先到的是一声嘹亮又愉快的鸣叫，橘红色的美丽鸟儿撞进屏幕的一瞬，给严肃的黑白氛围都染上了明亮的色彩。
“这是我去年救助的一只朱鹮，叫红菱。目前的项目中，有一项是需要采集不同个体的血样分析的，红菱是其中之一的实验动物。”
和宋思源解释完，林鹤祥看向已经跳到办公桌上的红菱，笑容淡淡：“该采血了噢？”
美丽的大鸟在桌上蹦蹦哒哒跳了几步，轻轻掀起翅膀，然后又恶作剧似的放下，最后啄了啄桌上的一个盒子，意思不言而喻。
“好，采完血给你吃小鱼干，但是不能吃太多，不然又要拉不出屎了。”
选择性听不见后半句，红菱很顺从地张开翅膀，露出胁下羽毛稀疏的地方，任采血针扎上。
整个过程一动没动，没有挣扎也没有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孩子，辛苦你了，去吃吧。”
把血样收好，林鹤祥打开盒子，抓了一小把鱼干放在另外的碗里，结果一个没留神，红菱直接叼着打开的盒子拖到了地上。
我要这个.jpg
“哎？!……算了算了。”
林鹤祥想去拦已经是来不及，只能无奈看着红菱扑到地上大快朵颐。
宋思源原本很严肃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人可以说谎，但动物的反应做不了假。
那只叫红菱的朱鹮很高兴，很放松，没有一点点抵抗，看向林教授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喜爱与依赖。
“关于实验，其实真的不用担心。不只是老师，我，我的师兄师姐们，参与在项目和我们一同并肩作战的每一个工作人员们都一定是非常认同这句话的。”
陆霄开口：
“温暖的意志永远凌驾于冰冷的数据之上。”
“嗯……嗯！”
宋思源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犹疑已经消去了大半。
他再次看向林鹤祥：“您所说的，我都已经了解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说。”
“就是，参与项目的动物们，如果受到严重创伤，或是患上非常严重的疾病，在已知痊愈可能非常渺茫的情况下，可以投入人力物力去救治吗？”
“只要它没有放弃求生的意志，我们就不会放弃它。”
林鹤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
宋思源的脸上如释重负地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但是话没说完，林鹤祥轻声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既然你问了，那有些东西，我觉得可以拿出来了。”
陆霄知道这场会面已经行进到了这个无法避让的重点，点了点头，把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推到宋思源的面前：
“这是一份你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的实验进度报告，是老师给我的。他老人家的意思是让我决定要不要给你看，但我觉得要不要看，应该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
反正已经决定加入我的团队，你也有看这份实验报告的权限，看与不看，你自己决定。”
“我要看的。”
宋思源点了点头。
在林鹤祥说明项目内部派系区分的时候，宋思源就已经想到了当初参与的项目或许并不像自己了解的那么简单。
眼下有这样的机会了解，他不愿意错过。
哪怕已经从二人的严肃表情上看出这份报告或许会带来一份沉重的答案，宋思源依旧坚定地拆开了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仔细，也很慢，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逐渐泛白的唇和颤抖的手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所以，当初宝宝患上的多发性淋巴瘤并不是意外，而是要验证注射过‘物质a’之后的实验个体是否会对癌细胞产生抵抗性的失败结果……”
宋思源慢慢抬起头看向陆霄，眼眶通红：
“所以我之前带着宝宝去打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幼兽疫苗，而是实验物‘物质a’和致病源……？”
“……应该就是这样的。”
很残忍的回答，但是事实。
捏着实验报告的手攥成拳，骨节泛白，咔咔作响。
“我愿意加入您的团队。”
宋思源倏地抬起头，眼角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只要团队的目标与初心不改，我愿意为这份事业奉献我的一生，为实现最终目标奋斗。”
还有另外的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即使他能贡献的力量微乎其微，他也要拼尽全力。
最后实现最终目标的，绝不能是那样的意志。
“那么，欢迎加入我们。”
陆霄轻轻地拍了拍宋思源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再聊新的工作内容吧。”
宋思源点了点头，想了想，冲着屏幕上的林鹤祥轻声开口：
“林教授，谢谢你……谢谢你和陆教授愿意相信我，愿意让我加入。”
“不要谢我们，做出那些值得我们相信的事的，是你自己啊。”
林鹤祥笑着伸出手虚按了两下，像是在拍宋思源的肩：
“自信一点，这不是坏事。”
“好啦好啦~工作谈完啦~该睡觉啦~！”
陆霄嚷嚷着挂断视频电话，把宋思源送到大门口，自己也回到卧室里躺下来。
属于自己的团队里多了一个有力的助手，值得庆祝~
也就是今晚对于小宋来说冲击太大，很多事还得他回去自己捋捋清楚平复心情，要不然陆霄高低要拉着他喝两杯。
睡觉吧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
解决了一桩大事，陆霄心满意足地倒头就睡，丝毫没有注意到雷达地图上，一个金色的光点正焦急地在后院门外转来转去。
人，咋还不来呢？
熊都在外面等了两天了！
大黑熊扒着门，眼巴巴地盼着陆霄能像之前那样突然出现。
然而没有。
把小瑟瑟送来之后，它歇了歇就回去准备带雄麝来了，结果回去找到地方却没见雄麝的影子，反而闻到了陆霄的气味。
原来人已经先一步找来了，但是这样它也算找到了一半，人应该也会给它之前答应的食物的吧？
大黑熊火急火燎地又赶回基地准备领自己的劳务报酬，结果却吃了两天闭门羹---怕雄麝乱跑折腾出去，陆霄就把后院的门给锁了。
结果把大黑熊也连着锁外面了。
人，你咋这样呢，明明答应熊了的……熊跑了好几趟呢！
大黑熊又饿又委屈，几乎要掉下小珍珠来。
……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