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十月底的苏北,秋天已经走到了最深处。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在人行道上,被车轮碾过时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明月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微微起伏。
三个多月了。她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过了三个多月,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三个多月,听着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过了三个多月。她以为自己会习惯,可当这阵带着秋天味道的风灌进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外面,多想念那些朝夕相处的姐妹。
路过一片柿子林的时候,她看到满树的红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志生坐在她旁边,一开始是正襟危坐,手搁在膝盖上,不知该往哪儿放。后来看她一直盯着窗外,肩膀渐渐松下来,才悄悄把靠垫又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累不累?”他问。
“不累。”明月没有回头,目光还在窗外,“再开慢点也行。”
志生对老张说:“再慢点。”
车子以不到四十码的速度离开县城,穿过一片刚开始泛黄的银杏林,穿过那条明升集团门前的那条不宽的大路。远远看见厂门口那块招牌的时候,明月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车子陡然颠了一下,是一个坑,老张没法让过去,后轮搭在坑上,颠簸了一下,志生连忙扶住明月。说道:“老张,让你慢点慢点,怎么还是这样!”
“戴总,路上有一个坑,避不开,我已经注意了。”
明月看着志生紧张的样子,说道:“志生,别怪老张,我知道这里有个坑。”
志生不再说话!
车还没有停稳,乔玉喜,袁守业就认出了这辆商务车,再看见后排坐着的明月,乔玉喜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往厂区里跑,边跑边喊:“萧总回来了!萧总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点了引线。
志生先下了车,转身准备扶明月。可他还没站稳,就听见车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嚷嚷声。他回头一看,心口猛地一热。
人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缝制车间的女工们手上还沾着线头,质检的姑娘们胸前挂着量尺,裁剪房的师傅们手里攥着剪子就出来了,仓储的几个小伙子跑在最前面。他们从车间大门、从仓库侧门、从行政楼的楼道里涌出来,像一条条溪流汇向厂门口这片空地,短短几十秒就聚了上百号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离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谁也没有靠得太近。就那么站着,看着后排那个瘦了一圈却笑得一脸温和的女人。
“萧总——”
“萧总您可回来了——”
“萧总,我们都想您——”
声音七嘴八舌,有喊的,有叫的,有几个女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乔玉山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老花镜歪在一边,气喘吁吁地喊了声“萧总”,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地搓着手。
明月看着这些面孔。每一张她都认得。那个哭得鼻子发红的小姑娘是她去年亲自招进来的缝纫工,旁边那个壮实的汉子是裁剪车间的组长,后面那个抹眼泪的大姐是她住院前一天还在跟她商量孩子上学的事……
她的眼眶湿了。
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志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抱你下车。”
还像上车时一样,志生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住明月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下伸过去。把明月轻轻的抱起。放到老张拿过来的轮椅上!
明月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回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那掌声不整齐,也不热烈,但却沉甸甸的,一下一下都拍在志生心口上。
他站在明月身侧,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踏实。他忽然意识到,萧明月在这个厂子里的分量,远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明升的管理确实有很多问题,账目乱、流程缺、制度不健全,可有这些人在,这个团队的魂就在。明月或许不懂金碟系统,或许不会做数据初始化,但她懂得怎么留住人,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不计报酬地跟着她干。
这才是明升集团真正的底牌,这张底牌,比任何严格的制度,任何规范的流程都有用。
他想起自己在动员会上说的那句“明升的账有些对不上”,再看看眼前这些人望向明月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明月的管理是粗放的,是凭着一股子热血和义气撑起来的。可恰恰是这股热血和义气,让这些人不离不弃,让明升在五六年内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了现在的规模。
他忽然明白了萧明月为什么能成功,也明白了自己之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系统”和“流程”上,或许是本末倒置了。
系统要建,流程要立。可要是没有这群人,这些东西都立不住。
志生推着明月,人群簇拥着明月往厂区里走,看着明月的侧脸。她在笑,笑得眼角都是细纹,却比他在医院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都亮。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厂区大道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那些影子叠在一起,连成一片,铺满了整条路。
志生推着轮椅,陈明远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走到明月另一侧。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萧总,你回来太好了。盘库今天上午刚开始,各组都在仓库和车间,你要不要先回办公室歇歇?”
明月侧过头看他。
陈明远瘦了。
这是她见他的第一个念头。她记得自己住院前,陈明远帅气的脸上,还略显胖。可现在,他下颌的线条出来了,颧骨也显了,眼窝微微凹下去,衬得那副眉毛格外浓黑。衬衫领口松了一指宽,脖子上挂着的工牌绳显得有点空荡。
三个多月。她躺了三个多月,他把明升集团扛了三个月,而且他入职不到四个月,可见他的工作有多不容易!
“陈总,”明月的声音很轻,只有陈明远能听见,“辛苦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别过脸去,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应该的。”
他别过脸去的那个瞬间,明月看见他眼角闪了一下。他很快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沉稳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先回办公室吧,外面风大。”陈明远对志生说,又朝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盘库的事不能停,谁组的活谁盯着!”
人群慢慢散开,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缝纫车间的女工边走边抹眼睛,裁剪房的师傅把手里的剪子往兜里一揣,嘟囔着“萧总瘦了”往车间走。乔玉山走在最后面,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也不知是擦镜片还是擦眼睛。
志生推着明月进了办公楼。陈明远在前面引路,推开一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萧总,暂时把你这间办公室收拾出来了,你腿不方便,一楼进出省事。”
明月点点头。会议室里临时摆了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是刚浇过水。桌角还搁着一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是今天的盘库进度表。
明月看了一眼那张表,又看了一眼陈明远。
“陈总,你坐。”
陈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志生站在旁边,把轮椅的位置调了调,让明月能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盘库的情况怎么样?”明月问。
“今天上午正式开始,十个组全部到位。明月服饰半成品车间已经盘完一个,四个仓库齐头并进,按节点在进行。”陈明远顿了一下,“进度比预想的快,但抽查组的复核还没出来,准确率还不好说。”
明月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进度表上。她的手指轻轻点着表上的数字,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陈明远。
“陈总,这三个月,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坦然:“怎么撑?就一天一天撑呗。你不在,我总不能看着厂子散了。关键还有戴总,他每个星期都过来,掌握大方向!”
“账上大约有多少出入?”
陈明远的笑容顿住了。他看了明月一眼,又看了看志生,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现在不好说,估计有亏有盈,但亏的面大!我来第二个月,就听林姨说经常销售单开出来,仓库发不出货!但觉得盘库的工作量大,又是春季销售旺季,人工配货,有点出入再所难免,就没下决心去做这件事!”
陈明远的想法,何尝不是自己的想法!明月感叹着转脸看向志生。
林巧音说:“不是戴总下决心做这件事,我们还真的没法做,现在又要引进金碟管理系统,以后就好管理了。”
“谢谢你,志生!”
明月看着志生,脸上带着微笑!
“现代企业都向信息化数字化发展,这套系统一下,明月和陈总以后,坐在办公室,鼠标一点,就可以知道成品库存量,原辅料库存量,各车间,也可以知道在制品的库存量,采购部更是省力,打开电脑,就可以知道要采购的原料的库存,常用原辅料,还可以设立最低库存预警,最高库存控制!”
明月看着志生,满眼都是敬佩,说道:“你知道得不少?”
“这种系统,在顾盼梅没收购微诺公司时,微诺公司就已经用了,虽然不是金碟软件,但大体差不多。”
明月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陈明远,落在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窗外传来叉车“嗡嗡”的声音,还有仓库那边盘点的吆喝声,一阵一阵的,热热闹闹的。
“陈总,”明月收回目光,看着陈明远,“这次盘库,你盯紧一点。我回来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陈明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萧总,你先歇歇,别太累。我去各组转一圈,有情况随时跟你汇报。”
他推门出去了。
志生站在窗边,看着陈明远穿过厂区大道,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背影挺得笔直。远处几个正在搬运盘点物资的工人远远朝他打招呼,他摆摆手,脚步不停,往仓库方向去了。
“明升的员工,真的不一样。”志生忽然说。
明月转过头看他。
明月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也许我的管理公司的水平有限,但我的员工都跟着我一心一意的干。”
这点,志生在明月的车一进门时,志生就意识到了。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大家品读点评,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