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看。她看明月怎么照顾念念，看明月怎么跟亮亮说话，看明月怎么不动声色地给婷婷倒了一杯热水。这些小动作都被简鑫蕊看在眼里，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简总，你也吃啊。”明月忽然转过头，对上简鑫蕊的目光，笑了一下，“别光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简鑫蕊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夹了一块扇贝慢慢吃了，然后说：“明月，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还能把念念带得这么好，不容易。”
“也没多好，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奶奶带。”明月淡淡地说，“孩子要的不多，你肯蹲下来听她说话，她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简鑫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接话。
陆清风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明月说得对，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这话接得自然，但顾盼梅又嗅到了什么，嘴角一弯，正要开口，江景和恰到好处地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个，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连孩子们也都端起了自己的小杯子——念念的是小水瓶，依然的是小猪佩奇水杯，依依和亮亮端着芒果汁，婷婷也端起了亮亮给她倒的热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混着笑声和说话声，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包间。
窗外是安静的夜和遥远的海。窗内是人间烟火，是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着聊着，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都化成了一口热菜、一杯温酒。
简鑫蕊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明月。明月正在给念念擦嘴，动作很轻，很自然。简鑫蕊胸口那块发闷的地方，又松动了一点，几乎感觉不到了。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挺好的。
这次意外遇到明月，两个人没有像以前那样暗斗，在心里揣摩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也许是因为志生没来，她和萧明月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就在这时，简鑫蕊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视频请求的铃声。简依依一把拿起手机，点开视频，开心地说：“爸爸！”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简依依的笑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爸爸！新年快乐！”
志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身后是年三十贴的福字，红彤彤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刚从沙发上坐起来。
“依依，新年好。想爸爸没有？”志生的声音带着笑意。
“想！”依依脆生生地回答。
“你这是在哪？怎么那么多人？”志生明显看到了其他人。
“爸爸，我们在海南岛！”依依把手机举高了些，转了个圈，让志生看了一眼身后的背景——大圆桌、热腾腾的菜、亮亮正在剥虾的背影、念念站在椅子上伸着两只小胖手捉空中的气球。
依依的话还没说完，念念已经扑过来了，两只手扒着依依的手臂，踮起脚尖往镜头里凑，小脸挤得变了形，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亮亮也凑了过来，他个头高，微微弯着腰把脑袋挤进画面里，叫了声：“爸，新年好。”
依然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她趴在依依的椅背上，伸着脑袋看屏幕里那个人，像是在辨认什么。志生的脸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依然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她隐约记得自己见过志生。志生也抱了她很久很久。
四岁多的依然记得，这个叔叔抱着她的时候，她就不想再要妈妈了。她现在觉得屏幕里那个叔叔笑起来很亲切，像太阳晒在身上的那种暖。
念念在喊“爸爸”，亮亮在喊“爸”，依依在喊“爸爸”，于是依然也张开了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盼梅正在夹扇贝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扇贝壳从筷子间滑落，只留下肉。她抬起眼的瞬间，眼眶就已经开始发酸，但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嘴唇动了动，先看了一眼依然——女儿正笑嘻嘻地看着屏幕，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
顾盼梅看不到屏幕，不知道志生听依然叫爸爸是什么反应。志生听依然叫爸爸时，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咸不淡的笑。此时他正想着：这些人怎么聚到一起的？是提前预约，还是偶然相遇？预约一起过年，感觉不太可能；如果说是偶遇，那也太巧了，巧到地球上只能容下一个地方，才能容下这几个人。
念念一听到依然喊“爸爸”，立刻不干了。她松开依依的手臂转过身，两只手抵住依然的肩膀往外推：“那是我爸爸！不是你的爸爸！是我的！”
依然被推得往后趔趄了一步，愣了一下，嘴瘪了瘪，但没有哭。她看了一眼念念，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志生，似乎在琢磨“爸爸”这个东西还分你的我的。
念念还在生气，小脸鼓得像只河豚，重新趴回依依的手臂上，对着手机喊：“爸爸！”
志生只是笑了笑，声音轻了几分：“念念乖。”
顾盼梅终于回过神来，马上笑着开了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仿佛要把那片刻的安静填满：“依然，那是人家的爸爸，你不能跟着叫，知道吗？这是你依依姐姐的爸爸，可不是你的爸爸呀。”
她伸手把依然从椅子边拉过来，搂在自己身边，低头看着依然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记住了，那是别人的爸爸，不能乱叫。”
依然仰着脸看顾盼梅，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叫，但见妈妈笑得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虽然在笑，眼底却好像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似乎不太高兴。她“哦”了一声。
屏幕那边的志生却忽然开口了。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像平时逗小孩子那样，带着几分玩笑几分宠溺：“依然，叫爸爸。”
顾盼梅的手指微微收紧。
依然听到志生这样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得到了许可，立刻咧开嘴笑了，冲着屏幕脆生生地喊：“爸爸！爸爸！”
两声“爸爸”，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甜。
念念的脸彻底垮了，嘴一瘪，眼圈一红，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扑进明月怀里，委屈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闷在明月的肩上，断断续续地喊：“妈妈……你说……你说是我爸爸……是念念的爸爸……不是她的……”
明月搂着念念，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贴着女儿的头发，低声哄着：“好了好了，是你的爸爸，念念的爸爸，别人抢不走的。”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心里在疼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明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里。她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清蒸石斑鱼，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两下，然后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亮亮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杯芒果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看明月怀里哭得发抖的念念，又看看屏幕上还在逗依然的爸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今年十三岁了，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有些事他隐约知道——知道妈妈跟爸爸离了婚，知道爸爸有了新家，知道依依的妈妈简阿姨跟爸爸好像也有关系。但这些事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宁愿不去想，宁愿假装自己还是个只会剥虾、只会叫一声“爸”就低头吃饭的小孩。
可念念哭了。
他早就发现，爸爸对念念不冷不热。他也曾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喜欢妹妹，可爸爸告诉他，有些事情他不懂，将来长大了才懂。
亮亮把芒果汁放下，走到明月身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顶，小声说：“念念别哭了，哥给你剥虾吃。”
念念不理他，继续趴在明月肩上抽噎。
亮亮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屏幕那边的志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笑声停了。视频里的画面晃了一下，他像是换了个姿势，语气也正经了些：“好了好了，不逗了。依依，你在那边好好玩，听你妈的话。”
“知道了爸爸。”依依拿着手机，声音甜甜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念念，又看了一眼明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镜头转过去。
“亮亮？”志生忽然喊了一声。
亮亮愣了愣，凑到镜头前：“嗯。”
“照顾好妹妹。”
亮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志生又跟简鑫蕊说了几句。简鑫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水杯，偶尔应一声。她说的话不多，语调也平，但跟志生说话的时候，眉眼之间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温柔，褪去了平时那层干练的壳。
“鑫蕊，你和明月、顾总怎么遇到一起的？还每个人都带着孩子，是约好的吗？”
“不是，只能说这个世界太小了。”简鑫蕊的声音里带着感叹。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谢谢，不用了，我们初八回去。”
“爸爸，我们回去时，走南京去看你的新房子！”亮亮突然对镜头里的志生说。
明月、简鑫蕊和顾盼梅都一愣。
“好啊，欢迎儿子来！”
简鑫蕊把镜头转向亮亮和明月。
志生看到明月后，顿了一下，说道：“行了，你们吃吧，我挂了。”
“爸爸再见！”依依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念念这时候忽然从明月肩上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冲着屏幕喊了一声：“爸爸再见。”
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视频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