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回来了,怎的单独把你喊了去。”看到蒙直回来,杨安立刻迎上去,帮着把蓑衣脱下,拧紧眉头道:“叫你去到底是为了何事?”
“除却按着照身询问了一下,又问了问兵事,说是要命我为郡卒五百主。”
应过杨安,蒙直抹了一把挂在脸上的雨水,转身边望着棚子外的大雨,边回想了一下方才与那名赵家都尉的交谈。
许多细节再次勾勒出来后,蒙直绷紧了神色。
世家子弟的一些特征与普通黔首出身之人,其实极为明显。
虽然已经尽可能的将自己表现的与黔首或是小户人家出身之人一样。
但是见到赵丙摆的可笑阵势与排场时,还是一不留神露出了习以为常甚至是鄙夷之色。
即便是掩盖的及时,恐怕还是被赵丙给看出来。
不然一个短兵都尉,再是赵佗亲近之人,也不可能说出许下五百主这样的话。
想到这,蒙直看向杨安,沉声道:“方才许是露了破绽,我怀疑那个赵家的短兵都尉赵丙认出我了。”
杨安先是一惊,定了定心神后仔细打量了几下蒙直,摇摇头道:“你现在半点公子样子,他该认不出来。”
将目光投向远处连绵不绝的棚子,或者说是帐篷,杨安抬手一指北方,“以往从没出现过北地的屯军过来接人。
咸阳也还未去了王离上将军之职,九原那边又是安国侯的起家之地。
赵佗一个南军将领,且还与安国侯生出过龌蹉。
会不会是北地就是缺军卒。”
顿了顿,杨安又补充道:“缺少听令于赵佗的军卒。”
杨安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蒙直却并未应声。
赵丙突然以北军的身份来到蕲县,看似很多事情不用打探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可蒙直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既然赵佗敢安排人到蕲县,那意味着王离虽然还有上将军之位,却已经无法统领北军。
而且就王离对安国侯做的事情,连王元与王威都看不过眼。
于大伯被害之事以及接管北军,更是显得糊涂无智。
不管赵佗去不去北地,王离也是没法统领整个北军。
各地征发的闾左也不似以往上傅的县卒,即便到了北地也得多加操练才可能。
所以赵佗到了北地最该做的是拉拢不服王离,与九原关系又不太近的那些北军,而非是对戍卒这样热切。
再者,若是真伤心,也是该让已经汇聚到蕲县近一万的戍卒加紧北上。
此时已经到了四月,算是入了雨季,开始接连下雨。
再磨蹭下去,雨会越下越大,即便走驰道也会耽搁许久。
“按路程来算,赵丙不可能跟着赵佗到了北地后又顺着驰道南下。
一定是从咸阳分头而行。”
说罢,蒙直蹲下身体,抽出短刃在地上画了一幅大秦的简易驰道图。
在滨海道与东方道的交汇处用短刃一点,蒙直抬头对杨安道:“如果真是为了戍卒而来,赵丙应该在邹县等着。
毕竟这里是大江以南各郡戍卒北上的必经之地。”
低下头将短刃顺着邹县往南边的方向画了一道,又往东边的方向也画了一道,蒙直再次开口道:“彭城与衡山已经新筑了驰道,再往南走就到了衡山。
若是沿滨海道继续往东,则会到了会稽郡。
衡山郡南边就是长沙郡,而长沙郡再往南就是桂林郡与南海郡。
而会稽郡临海,若是沿海往南走,过了闽中郡就是南海郡。
若不想走海路,也有小路能通过闽中到了南海郡。”
说到这,蒙直又画了一个圈,在圈内写下龙川两个字后,语气凝重道:“赵佗的目的是想与龙川大营联络上。”
杨安盯着地面看了半晌,懵得吸口凉气道:“越看驰道,越琢磨你说得有道理。
哪怕接了半数北军,也算是无名却有实的上将军。
这还不够,居然打算把手伸到南边。
赵佗对岭南还真是不死心。
安国侯那么待他,他是真不冤!”
“他冤不冤咱们管不着,但是想折腾岭南却必不能如他的愿!”
蒙直冷声说了一句,将短刃收起缓缓起身,边用脚抹了驰道图,边继续道:“我会安排人回趟岭南。
另外,因为这个赵丙已经耽搁了大半个月,不能再往下拖了。
待会儿把各县的县尉与屯长都召集起来,夜里就起事!”
杨安有些吃惊,拧起眉头道:“是不是急了些,许多准备还未来得及做。
且汇聚到蕲县的戍卒远超了之前所预料的数目。
把人都都召集来,万一有人生出旁的心思,那便功亏一篑。”
蒙直走到棚子边上,将手伸出接着滴落的雨水,冷冷一笑道:“军械领了,娥姬的兄长又投了咱们。
赵丙只有半屯的赵家人。
数百对二三十,怎么打都输不了。
且只要杀了他们,那些县尉与屯长,除了跟着咱们走,已经没了旁的路。”
转过身面向杨安,蒙直深呼吸了一口气,缓声道:“赵丙的到来,也正好给咱们一个最好的由头。
不然还要费劲打探哪个县尉最是龌蹉,用以祭旗。
而雨多便路难行,路难行便多耗时日。
北军来人看着,启程时便要拼了命赶路。
不然误会上傅之期,人家可不会客气!”
听了蒙直给出的理由,杨安眼中的目光骤然一亮,用力击了一下掌道:“这个缘由着实不错。
且比原来谋划的简单不多,又全甩给了赵佗的严苛!”
放下手掌,杨安转身拎过两个袋子,语气狠厉道:“我带人入县城去找赵丙!
你去召集那些县尉与屯长!”
蒙直抬手挡住杨安要解袋子的手,摇头道:“县廷跟着你出来的那些人虽有忠心,却不擅做这个活计。
你留下挑个口舌的说服那些人一起跟着起事才最稳妥。
赵丙那边以五百主之名过去献礼,我也能带着族人方便入城。”
估算了一下时间,蒙直咬了咬牙继续道:“事关重大,这会儿不是谦让之时。
且我若半个时辰后没能提着赵丙的人头回来,剩下的便要交给你去做。
你的担子不比我轻!”
“那就依你的意思!
不过一旦遇阻,千万要与之周旋,莫不可轻易舍命!
半个时辰后,我便率人攻入县城!”
杨安没有坚持。
蒙直身手自不必多说,数十蒙氏族人也个个不弱,且配合默契,尤为擅长军阵之道。
只要能入县城,宰杀个赵丙不在话下。
即便是不顺利,弓弩皆有,暂时自保也不会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