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耐着性子蹲在暗处又等了小半个钟头,等最后一个麻袋往车上一甩,有人低低喊了声“齐了”,车斗用油布一蒙,绳子一勒。
蒋旭一拽刘东的胳膊:“走,咱还得出去,到大门口外头等着。”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僻静处,蒋旭那条瘸腿蹬着墙缝往上一蹿,手扒住墙头,翻身就过去了,刘东紧跟其后,落地时连声都没出。
在厂内抓他们不算数,到时候完全可以说那是内部“调拨”,你拿他没办法。可出了大门往路上一拐,那就是盗窃国家财产,性质不一样。
蒋旭在保卫科干了三年,这一条比谁都门清。两人抄近道绕到厂区大门外头那条路上,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再往前百十米就是大马路,他们往草棵子里一蹲,等着。
没一会儿,大门方向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蒋旭扒开草叶一看,厂区大铁门果然早开了,门卫老周站在门房里头,连头都没探出来。
蒋旭低声骂了句:“艹,这老东西,一丘之貉。”
车子出了大门晃晃悠悠的走了一段,车头往右一打,上了马路。
“上。”
蒋旭从草棵子里蹿出来,刘东紧随其后。那条瘸腿在土路上一戳一戳,速度一点也不慢,几下就蹿到了路中间,正好截住卡车去路。
车灯下面,蒋旭往路当间一站,腰板挺得笔直,面对刺眼的灯光眼睛都没眨一下。
“站住,车上装的什么?”
驾驶室里的人吓了一跳,司机赖子手一哆嗦,方向盘往左一偏,又赶紧打回来,脚下带了脚刹车,“嘎吱”一声停在离蒋旭不到三米的地方。
“艹他妈的,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
驾驶室里的秦科长那张老脸抽抽着,由怒生恨。今晚怕出意外,他亲自押车。车斗后面看着装的是边角废料,实际上底下是崭新的轴承和标准件,都是从成品库搞出来的。
这个蒋旭看来是要跟他对着干,成心要抓他小辫子。不过这事确实不好办,倒卖些边角料被抓到还说得过去,他完全可以摆平,要是下面的成品被发现了可就不好说了。
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憋屈——三年了,姓蒋的断他财路,坏他买卖,如今又带着人在这堵他,把他这张脸皮扒下来往泥里踩。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缩回车里,一巴掌拍在赖子肩膀上,压着嗓子说道:“开车,撞死他,到时候就说没刹住,天黑看不见人!”
赖子是桐城本地跑个体货运的。
早年在社会上混过,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身上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人长得敦实,皮肤晒得黝黑,平日里开着一辆二手解放卡车,跑城乡之间拉货。
这人没什么正经靠山,但也着实是个狠角色,遇事不怕闹,不吃软也不吃硬。你跟他讲规矩道理,他能跟你耍无赖。可若是能给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又肯替人出头办事。
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打架扯皮、替人平事样样都干,是那种谁给甜头就跟谁走的角色。
秦科长找上他,正是瞅准了这一点。厂里往外倒腾钢材、边角料、成套的配件,光靠厂里内部人动手不方便,货物要运出厂区,总得有外面的车来接。
厂里的货车受管控,不好明目张胆运货,赖子的个体货运车就成了最好的掩护。
秦科长原来就认识赖子,两个人算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但赖子矮了他一届,平日走动不多,也就是个脸熟。
秦科长请他下馆子,酒桌上把话挑明。不用赖子担多大风险,只需要借着跑货运的名头,夜里或者下班之后,把厂里偷运出来的物资拉到城郊的收购点。每一趟活都有一笔不菲的好处费,现金直接揣兜里。
赖子本就是见利眼开的性子,一听有这赚钱的门路,还不同担风险,立马动心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挖工厂的墙角,是违规的勾当。可他吃过穷日子,见惯了世道的现实,什么道义规矩,在真金白银面前,抵不过到手的现钱。
何况他知道秦科长上面有人,市里有个大干部是他亲戚,连机械厂的副厂长都跟他称兄道弟,跟他混准没错。
一来二去,赖子就被拉拢入伙。
平日里他照旧跑自己的货运生意,谁也看不出异样。背地里就成了秦科长一伙的运输工具。
趁着夜色,卡车悄悄开到机械厂院里的偏僻角落,接应从厂里偷运出来的东西,装上车,连夜拉走销赃。
秦科长也拿捏得住赖子,一边给好处,一边也拿把柄攥在手里。一旦赖子敢反悔、敢往外泄露风声,立马就能把他拖下水。丰厚的利益摆在眼前,赖子舍不得撒手,只能一条道跟着走下去。
“那可是个人啊秦科长,”赖子咽了口唾沫说,“咱这车马力大、劲头足,满载一车废料,少说有几吨,这一脚油门下去,人当场就成零件了。到时候血糊糊一片,咋收场?”
他脑子转得飞快。
钱是好东西,谁跟钱有仇?
可钱得揣进兜里能花才行。把人撞死了那是故意杀人,枪毙都够格。
赖子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打架斗殴、替人平事,进过两回拘留所,可那都是小打小闹,出来照旧喝酒吃肉。真要把人撞死,那性质就变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秦科长,您别急,咱再想想办法……”赖子还想劝他。
秦科长这会儿哪里还听得进去,这几年来积攒的那口恶气,今晚上全顶到脑门子上了,他秦某人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啪”的一声,秦科长从兜里拽出一叠钞票,蓝汪汪的票子,厚厚一沓,往赖子大腿上一拍。
“赖子,”秦科长眼睛红得跟兔儿似的,“这些钱你拿着,三千块。我和车上的人都给你证明是他自己突然从路边蹿出来,你刹车没刹住,跟你没关系。大半夜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咱这边怎么说怎么是,你怕什么?”
赖子低头看着那沓钞票。蓝汪汪的,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票子新得能割手。
三千块,那是什么概念?
他跑半年货运,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到手也就这个数。
他心口“砰砰”跳了两下,嗓子眼儿发紧,手指头不由自主地蜷了蜷,钞票的触感又滑又挺,弄得他心里发痒。
秦科长说的也确实能操作,这大半夜的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车上这几个人都是秦科长找的,拿过好处的,嘴严得很。
门卫老周那边更不用说,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到时候就说蒋旭自己蹿出来的,天黑没看见,刹车不及——谁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赖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蒋旭死了,保卫科换个人来,秦科长上下打点打点,这事说不定真能压下去。三千块现钱揣兜里,后面还有秦科长许的长期好处……
嗡嗡嗡嗡……
汽车油门轰响,大灯雪亮,赖子眼睛一瞪,艹你妈的干了。
“嗡嗡嗡嗡——”
油门轰到底,解放卡车猛地咆哮起来,排气管子喷出一股黑烟。卡车车身大,又是重载,起速慢,但气势十足。
蒋旭的心脏猛地一跳,对方玩的是真的,直接奔的就是撞死他来的。
他以为凭秦科长那点尿性——这人贪、这人怂、遇事儿先想退路。蒋旭在保卫科干了三年,把秦科长的底摸得透透的,知道他阴险狡诈,可要让他动刀子杀人?蒋旭赌他没那个胆。
可这一回,蒋旭赌错了。
车头带着风声怼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十几吨的冲劲儿,轮胎碾得土路碎石子乱飞。
蒋旭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卡车冲劲十足,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它面前犹如螳臂当车。
蒋旭急忙往旁边一跳,他的动作虽快,但赖子的车速也不慢,的一声冲过来,眼看着车头就要撞到他的屁股。
刘东一直藏着没动。
军人打仗,都讲究留个预备队。他也一样,蒋旭冲出去的时候他静观其变,但却时刻准备着出手。
眼见对方的卡车浑身颤动,咆哮着冲向蒋旭,就知道对方狗急跳墙要下手了。
厂门外的这条马路本就坑洼不平,路边没有护坡,荒草疯长,里头乱七八糟塞满杂物。断砖、碎瓦、棱棱角角的石头遍地都是。
刘东手一撑地冲了出去,同时顺手捡起了半块砖头,朝卡车的挡风玻璃就砸了过去。
那半块砖头带着风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啪”的一声脆响,正正砸在挡风玻璃上。
这解放卡车的挡风玻璃本就不是什么好料,年头久了,都刮得花了,这一砖头下去,整块玻璃“哗啦”一声响,碎片四溅,崩了赖子一脸一身。
赖子只觉眼前一白,无数碎玻璃碴子扎在脸上,疼得他“嗷”一嗓子嚎出来,本能地一缩脖子,双手猛地去护脸。
方向盘失了掌控,车轮子一歪,正碾上路边上一块足球大的石头,整个车头猛地往右一栽。赖子慌里慌张想往回打方向,手底下胡乱一抡,卡车“轰隆”一声,车头直接怼进了路边半人深的排水沟里。
赖子还好一些,身子顶在方向盘上,而坐在一旁的秦科长死死地抓着把手不撒开,这才算是没被甩下去。
可坐在后面的几个人却没那么幸运了,车子一载他们直接被甩了出来,连带着车上的东西也被甩下来一半。
整个卡车斜斜地卡在路边,像个被掀翻的乌龟壳,动弹不得。发动机“突突突”地喘了几声,排气管里喷出最后一股黑烟,彻底熄了火。
驾驶室里,赖子满脸是血,碎玻璃碴子嵌在腮帮子和额头上,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一只手捂着左眼,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整个人懵在座位上。
副驾上的秦科长被这一下撞得头磕在仪表盘上,额角鼓起一个大包,眼镜也飞了,歪在座位上骂骂咧咧:“赖子你他妈怎么开的车——”
蒋旭那边,他刚往旁边跳开,卡车的右前轮几乎是擦着他的裤腿碾过去,他那条瘸腿落地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进路边的荒草里。
等他爬起来,卡车已经斜栽在沟里,车头冒烟,车尾翘天,挡风玻璃碎了个干净,赖子那张血糊糊的脸从驾驶室里钻出来,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
“都别动!”刘东大喝一声,手里又捡了半块砖头往车门框上“啪”地一磕,碎屑崩了赖子一脸,“谁动我先拍谁。”
赖子虽然是滚刀肉,见惯了大场面,但他也不是傻子。自己满脸是血,还有一只眼睛钻心的疼,战斗力几乎为零。
那只没捂着的眼珠子转了转,瞅了瞅刘东手里那半截砖头,又瞅了瞅自己满脸的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动弹。
蒋旭一瘸一拐走到卡车跟前,他先爬上车往车斗里看了一眼——几块废料下面整整齐齐码着轴承和标准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哟,秦科长,”蒋旭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是在保卫科办公室里跟人唠家常,“您这是……调拨呢,还是盗窃国家财产呢?”
秦科长捂着脑门子,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蒋旭你他妈别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