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剑腋下夹着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脚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严实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李书记,线报来了,王秀兰昨天晚上确实回家了。”
听到王秀兰还活着,我的内心里是颇为激动的,王秀兰就是王铁军之后,所有秘密的唯一知情者,只要她还在,王铁军案就有全面突破的可能性。
虽然心里万分激动,我面上却波澜不惊,身为县委书记,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与克制。不能让下面的干部,觉得沉不住气。
我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文件上:“哦?哪里来的线索,具体说说吧。”
“是王家庄的村干部提供的消息,”魏剑走到桌前,眉目间有些激动“昨天晚上六点多,天刚擦黑,有人看见王秀兰在村口了,然后进了家门。我们的人今天一早赶到,她早就不在了。”
我倒是有些担心魏剑打草惊蛇了,这个王秀兰敢回家,就说明她是放松了警惕的,这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她感受到危险:“没惊动吧?”
“不会,”魏剑摇头,脸上露出些公安干警特有的那种谨慎又带着点得意的神色,“我们的人伪装成了县供电所的职工,把村里变压器的电断了,然后说是年底检查线路,排查安全隐患。村里嘛,都是熟人社会,生面孔一进去就扎眼。供电所的电工下乡,这个理由最合适不过,断了电,不会起疑心。”
我点点头。魏剑这一点考虑得确实周到。我在临平干过公安局长,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而在外潜逃人员,每逢过年的时候就是个坎儿,心里那根弦绷得再紧,也架不住想回家看看爹娘、看看孩子。多少逃犯,都是过年期间落网的,就栽在这份念想上。
“现在来看,是要过年了,”我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王秀兰这是想回家看看孩子。她丈夫吴成魁已经放了是吧?”
“放了,”魏剑这才拉开了凳子坐下说,“拘留期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高利贷案,按程序放了。不过我们一直派人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吴成魁这些天就在家待着,偶尔去镇上大集买点东西,没跟外人接触。”
我想着王秀兰这个时候来的时机,倒是离过年还有几天,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回来,就一般不会再走远了,一个女同志,孤身在外,到过年的时候那种孤苦感会格外强烈。这么看来她很可能就藏在王家庄周边十里八村的亲戚家里。
我结合着自己的分析,与魏剑具体讨论起了案情,推断王秀兰可能离家里的地方并不远:“现在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王秀兰这个时候回来,很有可能是要过完年就走。”
魏剑点头:“我也琢磨这个事。线人老陈说,王秀兰在家里的时间,应该是不长。”
“线人可靠吗?”我问。
“可靠,”魏剑语气肯定,“老陈是王家庄的村干部,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了。王家的人在村里霸道,老陈他们这一支是被他们欺负的,以前家族里打过死架,这个老陈早就看不惯他们王家了,这次他主动找我们反映情况,应该可信。而且……”他略显神秘的道,“老陈的儿子在派出所上班,一直考虑让儿子转正。”
这个细节很重要——线人有动机,提供的线索可信度就高。
“好吧,”我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这个时间节点回来机会很难得。一定要争取掌握她的行踪,看看到底是谁藏了她。这个人,是关键。”
魏剑挺直腰板:“明白。我已经安排便衣在王家庄周边布控,只要她再露面,一定拿下。”
“注意方式方法,不一定非得拿下,要想着放长线钓大鱼,这个人的背后,我估计有人在和县委政府打擂台赛,最好一网打尽!”
“李书记放心,我有数。”魏剑把烟盒纸收进皮包,拉上拉链,“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加强布控。”
九点钟,我们三人准时出发,前往方信的老家。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干道。
县委大院这条主街从县城东头延伸到西头,柏油路面两侧积着前几天没化完的雪,被来往的自行车和三轮车碾成了黑褐色的冰碴子。
路两旁的杨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头上挂着几缕被风吹来的红绸子,那是前几天谁家办喜事剩下的。
谢白山汽车开的很慢,路过县里的菜市场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猪肉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油光锃亮,屠夫手里的砍刀上下翻飞,咚咚咚 的剁肉声震得案板直响。
卖鱼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大盆里的鲤鱼在冰冷的水里活蹦乱跳,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惹得买鱼的人连连后退,倒是几个小孩好奇的踮着脚往里张望,冻得通红的小手还不住往嘴里呵气。
腊月的曹河一派生机,身为县委书记看着这人间烟火,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张修田坐在我的旁边侧过头说:“李书记,云英主席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说在家等着。”
我目光仍然看向窗外。方信是曹河县走出去的级别最高的领导之一,为曹河的发展是做过突出贡献的。
这次走访,既是礼节,也是工作。
李亚男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翻看着工作安排。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挤出县城,到了通往方信老家的公路上,如同脱缰野马,车速骤然提升起来。
路两旁是冬日的田野,麦苗刚出不久,在寒风中泛着青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虽然是临近春节,庄稼地里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忙活,弯腰收拾着地头的野草。
方信家离县城二十多里路。车子开进村子时,不少村民站在路边看热闹。村里出了副省级的干部,小轿车在村里已经不算是稀罕物了。似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村里总会有小轿车进进出出,这已经是每年县委政府的必答题目。
汽车刚刚停稳,几个门口的顽童就慌忙跑回家里去应该是报信去了,刚刚下车,方信和方云英已经站在院门口等候了。
方信穿着件半旧的卡其色羽绒服,戴一顶深蓝色棉帽子,虽然接近六十五,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看到我下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已经伸出手来:“朝阳书记,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我紧走两步握住他的手:“方主任,给您拜个早年。天冷,您怎么不在屋里等?”
“朝阳书记亲自到家里来,我肯定要出门迎接,顺便活动活动,不碍事。”方信笑容满面,手很有力,握得实实在在的。
方云英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哥,李书记一直惦记着你,都问了好几次你回来没有。”
方信笑道:“感谢县委和朝阳书记的挂念。家乡的变化大啊,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新气象。”
工作人员从面包车上抬下来米面油,还有两箱水果。方信连连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笑着搀扶他往院里走。
方信家的小院不大,三间红砖瓦房,但收拾得格外整洁。地上铺着红砖,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院角种着几棵冬青,绿油油的,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进了堂屋,房间里烧了火炉,暖气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苹果、橘子、瓜子,还有一碟花生。方信忙招呼我们坐下,他老伴端来茶水,是那种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方主任身体还好吧?”我接过茶缸,暖着手。
“好,好,”方信在对面坐下,“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不过每天还能在院里走几公里,活动活动筋骨。”
寒暄几句,我开始汇报县里的工作。重点讲了“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的改革思路,又讲了和侨商王建广合作的服装厂,已经投产,农机批发市场,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开春就能投入使用。
方信听得很认真,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他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并不多话。
“方主任对县里工作有什么指示?”汇报完后,我问道。
方信摆摆手,很是坦然的道:“指示不敢当啊。我退休了,就是个普通群众,看到家乡发展得很好,心里高兴啊。县委班子年轻有为,敢闯敢干,这是曹河的福气啊。我就一句话:感谢同志们的辛苦付出,祝福大家新春快乐!把曹河建设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既肯定了工作,又提出了期望,还不越位。电视台的记者在一旁拍摄,方信很配合,对着镜头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姿态从容,话语得体,镜头感很好。
从方信家出来,我们又去了苗国中家。
苗国中的家在县城城关镇西街村,是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比起方信家的简朴,这里显得阔绰许多,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轿车。
苗东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们下车,苗东方快步迎上来:“李书记,辛苦了。我叔在屋里等着呢。”
苗国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理了光头,整个头油光锃亮,倒是颇有电影少林寺老和尚一般的感觉。
“苗老书记,身体还好吧?”我上前握手。
“好,好,”苗国中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天一冷就不爱出门。你们年轻人忙,还专门跑一趟。”
客套一番之后,这个时候,一位穿着打扮颇为时尚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添茶倒水。
张修田和苗国中本就是一个班子里出来的,说话就十分随意,看到了这人就好奇的道:“这是你家老大吧!还和小时候一样,我印象中是在省城工作是吧?”
这女子微微一愣,脸色一红扭头也就走了。苗国中颇为淡然也没有解释。苗东方看这女子关上了里面的房门才道:“张部长,这个是我婶子!”
张修田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人正喝着水,想喷又硬生生的憋回去。
涨的脸通红,片刻后就很不解的道:“婶子?这个是婶子?这个?那个哪?”
“离了!”
张修田一脸羡慕的看着苗国中,半开玩笑的道:“国中主任啊,升官发财换老婆,我算是知道你为啥头发也没了,这人腿脚也不行了!你这身体那扛得住嘛!”
苗国中颇为幽怨的看了张修田一眼。我抓着自己的大腿上的嫩肉,好在没笑出声来。
我马上岔开话题,装作没听懂开始汇报县里的情况。苗国中听得很专注,不时插话问几句。当听到清风行动已经搞了五期,干部吃喝风基本刹住时,他点点头:“这个事办得好。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中央媒体都报道了。朝阳啊,曹河县的改革有三个可圈可点的地方。”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木材产业园那个‘不谈产权’的改革,思路好,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又盘活了资源;第二 啊,清风行动,树立了正气,老百姓拍手叫好;第三,招商引资,王建广那个服装厂引进了外资!这就对了,发展经济,最终是要让老百姓得实惠。”
苗国中不愧是老县委书记,一下就把县里工作的亮点概括出来了。我点头道:“苗老书记总结得很到位。这些都是县委班子集体努力的结果,也离不开老领导们打下的基础。”
“基础是基础,关键还得看你们怎么干。”
闲谈了半个小时之后,也就准备出门,这个时候苗国中送我到门口,然后拉我到了旁边,忽然压低声音,“朝阳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说。”
“县里搞清缴高利贷这个事,我们苗家是全力支持县委的。”苗国中看着我的眼睛,“但是最近也有不少老朋友、老部下来看我,这个事牵扯的人很多,他们对县委是有意见的,而且有些人意见不小。”
我知道王铁军死后留下的账本上没有苗家的人,苗国中这话是出于关心,也是提醒。我带着感激道:“苗老书记,我明白。改革嘛,总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高利贷这事,危害太大,不整治不行。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一定会一抓到底。”
“坚持是对的,”苗国中说,“但要注意方法。快过年了,稳定压倒一切。有些事,可以缓一缓,等过了年再说。硬碰硬,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到时候上面可不管这些!”
“谢谢老书记提醒,我会把握分寸。”
从苗国中家出来,在返回县委的路上,我问张修田:“树德回来没有?”
“回来了,在县医院住院。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身体还虚,医生说还得养一阵子。”
彭树德是为了县里工作才被人下毒,现在既然已经回了县里,理应该去看一看,我想了想:“我去看看树德同志。”
县委书记做出的决定,没有人会反对。车子调头,便往县医院开去。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单间病房。暖气开得足,房间里温暖如春。彭树德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但依然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彭小友和媳妇正在床边伺候,一个削苹果,一个倒水。
“李书记来了。”彭小友赶紧站起来。
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床边:“树德,过年了,我来看望你。”
彭树德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躺着就好。身体怎么样?”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我差点……差点就见不上您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圈有些发红。我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树德啊,你受委屈了,”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县委都记在心里。你为工作负的伤,组织上不会忘记。”
“书记,”彭树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急切,“给我下毒的那个王秀兰……抓到没有?”
我看病房里人不少——除了彭小友两口子,还有两个亲戚模样的人,加上我们这一行人,有七八个。人多口杂,就不敢说王秀兰被侦查员发现回来的事,只是摇摇头:“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县委还在找她,公安机关还在找。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彭树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谈了些宽慰的话,说了要对砖窑总厂实施改革之后,就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连轴转——看望困难群众,参加县一中的在外工作人员招待会,在外企业家招待会,拜访市里领导。
每天回到住处,都是深夜。
晓阳作为市财政局长,比我还忙,1994年的财政预算要汇总把关,各种数据、报表堆满了她的办公桌。
腊月二十八的上午,我总算抽出空回到县里办公室,纪委书记粟林坤就拿着厚厚一沓材料来了。
“李书记,孙红印的事,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粟林坤把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几十页的调查报告。
我翻开报告,粟林坤在一旁汇报:“从调查来看,孙红印那五万块钱,三万是从曹河宾馆财务科借的,两万是自己的积蓄。我们查了他的记录、家庭收支,还找宾馆财务科的人谈了话,基本对得上。他那两万积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媳妇没工作,两个孩子上学,不容易。”
我翻看着报告里的借款借条、证人证言,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报告写得很扎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
“意思是没有涉及到贪污受贿?”我问。
“目前看确实没有,”粟林坤说,“就算有,也是很少一部分的灰色收入,宾馆经理嘛,烟酒招待这些免不了,但大额的经济问题没发现。宾馆那三万借款,手续齐全,有借条,有领导签字,属于正常借款,只是他用来放高利贷了。”
报告最后附了孙红印的询问笔录。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何时通过王秀兰给王铁军钱,何时收到利息,何时开始收不到钱,以及他多次找王秀兰、王铁军讨要的经过。字里行间,能看出这个宾馆经理的懊悔和无奈。
“您看下一步怎么处理?”粟林坤问。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年味越来越浓了,县委大院里,已经有干部在贴春联、挂灯笼,红色的春联在灰扑扑的楼墙上格外醒目。
现在就是在过年。中国人讲究团圆,讲究人情。政治是冷的,但人心是热的。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走不远的。
我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思索着。
孙红印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财务借钱放高利贷,是违规,但钱已经还了;自己那两万血本无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受害者——贪心固然有,但罪不至死。如果这时候把他关着过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也容易让人说县委不近人情。
“这样吧,”我抬起头,“让他写个深刻检查。把从财务借钱的过程、放高利贷的经过、认识到的错误,都写清楚,要触及灵魂。写完检查,让他回家过年。年后视态度再处理。”
粟林坤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他,“检查不能敷衍了事。你亲自把关,不过关就重写。告诉他,这是组织上给他机会。如果态度不好,年后严肃处理。”
“明白。”
粟林坤离开后,连续几天的奔波,确实有些累了,又处理了些许积累的文件。
中午,我和文静约了高粱红酒厂的厂长孙向东在县委招待所小餐厅吃饭。
孙向东如今已经发福,身材看起来更加魁梧,脸色也颇为红润,一看就是能喝酒的人。他进门就笑呵呵的:“朝阳书记,文静县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孙厂长,坐。”我招呼他坐下,“今年酒厂效益怎么样?”
“好得很啊!”孙向东嗓门洪亮,带着酒厂人特有的豪爽,“咱们高粱红在国家台打了广告,知名度上去了,现在供不应求!仓库里都没存货,生产出来就拉走。”
闲谈几句之后,孙向东如今也是越来越社会了,说起话来不再像是乡镇干部一样没有水平,反倒是多了几分市侩。
孙向东端起酒杯:“来,朝阳书记、文静县长啊,我敬两位父母官一杯!感谢县委县政府对酒厂的支持!”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小口。孙向东却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痛快!朝阳啊,你这可是保留了!不带这么喝酒的。”
喝酒,我自然是甘拜下风,也就推脱了几句。
“曹河酒厂是和平安县高粱红酒厂联合办厂,今年的税收贡献不小,县财政都感受到了。向东啊,我是代表曹河的父老乡亲感谢你啊,为曹河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
文静马上补充道:“向东啊,这次书记专门说了,县里的十大明星企业家要拿给你!”
“应该的,应该的。客气了不是!我这多少有些不敢当啊!”
孙向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忽然带着推心置腹,“朝阳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我放下筷子。
“你们这个酒厂的管委会主任钟建,可是人品不行啊。”孙向东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我这次来了解到,你让他去精简人员,他王八蛋搞竞争上岗,这家伙明码标价——一个普通工人的岗位,要交五千;班组长,要交一万;车间主任,要交两万!这不是胡闹吗?”
我脸色沉了下来:“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孙向东说得激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少老工人,技术好,干活踏实,但没钱,就被裁了。上来的都是些关系户,技术不行,管理更不行。再这样下去,酒厂的生产质量都要受影响!朝阳啊,咱们高粱红这个牌子,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口碑,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我放下了酒杯,带着怒气道:“看来,他们是不想让大家好好过年了,文静你给粟林坤打电话,下午让他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