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立耀僵在座位上。他没敢站起来。
每个人都期待表彰大会上被聚焦,但是邓立耀感觉是被人打了耳光一样,脸上如同着火一般。
他抬眼看了眼主席台,又马上看着已经被拖到了门口的郝建国,郝建国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眼神邓立耀一辈子也忘不了。
胆怯、心酸、震惊,还有一脸的恐惧。
人在这一刻,已经被剥离了所有伪装,郝建国像一只被了毛的大白猪一样赤裸、狼狈、毫无尊严地拖走了。
上次大家口口相传,还是副县长孙浩宇是这样被拖走的,可孙浩宇终究是副县长,见过当时场景的干部并不多,现在这郝建国当着全体干部的面被拖走,让现场的干部一个个的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这一切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内,纪委的人行动很迅速,根本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邓立耀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来回在裤子上擦了两遍,还是黏糊糊的。
赵文静的视线扫过台下,刚才发奖状,自己第一个发的好像就是邓立耀,最终目光停在了邓立耀身上。
袁开春看把人带出去了,他知道赵文静在点人,也清楚邓立耀和郝建国的关系。但邓立耀刚拿了先进个人,是会上表彰的典型,如果这个时候当众被县长点名,公安局党委脸上不好看。
他用手遮着话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速很快地悄声说:“文静县长,邓立耀,是经侦大队大队长。去年抓马广德那个案子,他带队冲进去的,子弹从头皮上擦过去,差一点就壮烈了……后来立了功,受了奖的。”
赵文静当然知道马广德诈死的案子。
那案子是去砖窑总厂搜查王秀兰,意外在仓库里发现了藏匿的马广德。
但这会儿袁开春主动提这个,意思很明显:邓立耀是功臣,是公安系统的脸面,当众揪出来,难堪的是整个公安局。
她目光在邓立耀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低着头,头压得很低,下属是不能当众反驳领导的。可下属的下属,就难说了。
赵文静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这个台阶,她给了。
魏剑适时地接过话筒,拍了拍,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递开来:“同志们啊,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县纪委的同志带走了郝建国。这是县纪委依法依规采取的审查措施,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目前局党委尚不清楚。但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所有人都抬着头,眼睛瞪得很大。
“请大家务必高度重视反腐倡廉工作,务必引以为戒!”魏剑对着邓立耀继续道,“也请有相关情况的同志认清形势,端正态度,及时向局党委、向纪委说明情况。这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台下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魏剑看向了赵文静,知道这个时候也是借势的机会,就补充道:“另外啊,借着今天文静县长在场,我也不怕自曝家丑。最近局里纪律松散,迟到早退现象非常严重!有的人十点半才晃到办公室,泡杯茶,看份报,一上午就过去了!这像什么样子?政委已经在抓这个事情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从今天起,各科室所站队的负责人负起责任来,再发现有懒散懈怠的,严肃处理!我就讲这些!”
袁开春看向赵文静,轻声道:“文静县长,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县领导出席这样的会议,只是惯例性发言,既然刚才已经做了讲话,也就不必再讲。
当领导最忌讳的就是喋喋不休,赵文静微微抬手示意不必。
“好了。”袁开春接过话筒,声音平静,“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他率先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赵文静身后,弯腰伸手,替她轻轻搬开了凳子。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在公开场合里,政委给县长搬凳子,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赵文静微微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袁开春、魏剑和其他几个局领导簇拥着她,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文静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会场。两百多名干警还坐着,没有人动。她笑了笑,很优雅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脚步声远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启动,驶出公安局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会议室里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个反射弧是有些长。
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坐着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上了烟。
邓立耀随着人流往办公室走,到了办公室之后,他把手里那张“先进个人”的奖状揉成一团,摔进了办公室的垃圾桶,这纸团很倔强的又回弹了出来,滚出老远。
他不知道郝建国为什么被抓。
这才是最为让人揪心的。
他拿起话筒,一只手在孟大勇的名字下面划着,一边按着拨号键。
电话按了一半,他又放下了。找孟大勇似乎是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邓立耀拉开门,走出去,抬脚狠狠踹在门口那棵小树的树干上。
“哗啦”一声,树枝剧烈摇晃,几根树枝被踢得簌簌抖落下来。
树枝看着是和主干连接在一起坚不可摧紧密相连,但是只要力气足够大,枝条就会应声而断,而如果多来几个人,连根拔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窗口的麻雀飞走了,小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邓立耀回到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口上。
响了七八声,一直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邓立耀这个时候唯一能找的就是孟伟江,去县里拿王铁军财务账本底稿的就是孟大勇的主意,而孟大勇的背后是孟伟江。
那边终于接了。
“喂?”是孟伟江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孟县长,是我,邓立耀。”邓立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郝建国被抓了,就在刚才,大会上,纪委的人直接带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孟伟江“嗯”了一声:“知道了。”
邓立耀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您知道?那……那是什么事?账本的事?”
“和账本没关系。”孟伟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甚至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味道,“立耀啊,我跟你说,遇到大事要冷静。慌什么?”
“我……”邓立耀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会上抓人,这动静太大了。”
孟伟江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是受贿。八千块钱。牛建交代了,连他老婆作证都说出来了。昨天晚上被突击审查的,牛建被揍得不轻,属于刑讯逼供了。”
邓立耀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千块钱。牛建。老婆作证。昨天晚上。
这些信息碎片一样砸过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郝建国受贿的事,是昨天晚上才突破的,按说应该很保密。可孟伟江已经知道了,知道得清清楚楚,连“牛建被揍得不轻”这种细节都清楚。
这说明什么?说明局里还有人,还在给孟伟江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人位置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案情。
“孟县长,”邓立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举报他们刑讯逼供?这可是违法——”
“算了。”孟伟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没证据的。你当过看守所长,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他们敢这么干,就做好了准备。你现在跳出来,就是往枪口上撞。”
邓立耀不说话。他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那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他声音有点发颤,“郝建国是我兄弟,我得搭救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几不可闻。孟伟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立耀啊,你们当初……找的谁活动的?省厅领导都在过问,市局领导也在关心你们两个的进步问题,当初是谁给安排的?现在,可以去试一试嘛。”
邓立耀眼睛猛地睁大。
他明白了。
“我知道了,孟县长。谢谢您指点。”他挂掉电话,手还在抖。
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他伸出手抚平了自己的思绪,这事不是涉及到账本的事情,那短期也影响不了自己。
这个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许红梅,对,许红梅和易满达都上了床,只要许红梅肯为郝建国求情,那么问题就有挽回的可能性。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
“喂,谁啊?”
“许主任,是我,邓立耀啊。”邓立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有点急事,想见您一面。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许红梅沉默了一下。邓立耀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重重的呼吸声。应该是还在睡觉,这女人是真能睡觉啊。
“邓大队长,我今天不舒服,没上班啊,这个事不是很好办啊,我只有问一问。”许红梅的声音软绵绵的,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许主任,真是急事。郝建国……出事了。今天大会上被纪委带走了。”邓立耀语速加快,“您看,我到经侦大队,也是您帮的忙,知道您认识人多,我倒是不担心别的啊,主要是怕影响您。”
这事在提醒她:钱你收了,事没办成,按规矩,该退钱。你钱不退也就算了,但是人就有事了,需要你搭把手。
许红梅那边静了两秒,呼吸声忽然轻了。毕竟收了钱。毕竟算是“售后服务”。毕竟也怕郝建国在里面乱说。
“好吧。晚上六点,市里温泉酒店,老地方。我等你!。”
“谢谢许主任!谢谢!”
挂掉电话,邓立耀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郝建国被带走的画面。
下午的时候,邓立耀给几个心里的朋友又打了电话,周铁汉劝他少管闲事,搞得邓立耀心神不宁。
算时间倒是还早,但是这一趟恐怕花费不少,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警服大衣,推门走出去,就到车棚里骑上了摩托车。
得回家一趟。拿钱。
公安局家属院在城西,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是一排排的红砖小瓦房,后面一块的几亩地是新建设的家属楼。
邓立耀骑着摩托车,很快就到了家属院,主干道两侧的瓦房已经很陈旧了,多数人已经搬到了后面的楼上,前院不少都成了仓库。
年关将近,前院反而热闹起来。有家属在门口支个小摊,卖包子、馒头;有卖年画的,红彤彤的“福”字和财神像挂了一墙;还有卖衣服的,花花绿绿的棉袄挂在竹竿上,在寒风里飘。
邓立耀骑着摩托车,慢悠悠穿过巷子。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邓大队长回来啦?”
“哎,老邓,听说上午开会出事了?”
“郝所长真被抓了?”
邓立耀勉强挤出一丝笑,点点头,也不多话,拧着油门往前蹿。
同在一个单位,但有的人过得日子好,有的人过得日子差。
那些在门口摆摊的,多半是家里条件一般的。而那些已经开上摩托车的,多半是像他这样,手里有点权,或者胆子大,敢伸手的。
可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公安局这几年,进去的干部七七八八数下来,也有接近二十人了。
快到自家楼下时,他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一个小马扎,一个搪瓷缸,就能消磨一整个下午。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就那样,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直接从座位上提溜起来!郝建国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旁边几个老太太听得聚精会神,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毛线都忘了打。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被带出去啦!门一关,‘砰’一声!好家伙,估计这次又是一串……”
老头说到兴奋处,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仿佛亲眼所见。
邓立耀别过脸,把摩托车停在楼下,锁好,快步上楼。
家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媳妇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邓……你可回来了”她站起来,很是紧张的道,“老郝家的……他媳妇哭晕过去两回了,两个孩子在家,大的抱着小的,哭得那个惨……哎,真是苦命人……”
邓立耀没接话。他脱下警服,挂好,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换上。又找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你干啥去?”媳妇跟进来,看着他。
“别问。”邓立耀头也不抬,“咱家现在有多少现金?金银首饰,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媳妇脸色一变:“咋了?你出啥事了?”
“让你拿你就拿!”邓立耀猛地转过身,“郝建国为什么进去?受贿!八千块钱!就被弄进去了,咱们家呢?这些年收的,送的,经手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媳妇脸慢慢白了。
“抓紧收拾。”邓立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全部收拾好,连夜送回你大舅家。别的人我信不过,就你大舅嘴严实。”
“可……可那是咱们做生意挣的钱……”媳妇还想争辩,声音发虚。
“别自欺欺人了!”邓立耀打断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钱都长得一个样!纪委的人来了,管你是挣的还是收的,看见全部没收!你有理说去?”
媳妇不说话了,转身打开抽屉,开始翻找。手抖得厉害。
邓立耀和郝建国两家离的很近,就是一栋楼的不同单元。
邓立耀隐隐约约还是听到郝建国的媳妇又哭起来一般。
邓立耀马上看着她补了一句:“你现在去老郝家一趟。别他妈哭了,哭有什么用?让他媳妇赶紧把家里收拾干净,该藏的藏,该烧的烧。我估摸着,纪委的人马上就会去抄家。”
媳妇抬起头,脸上没一点血色:“抄家?现在就去?”
“现在!等什么啊?”邓立耀几乎是吼出来的。
媳妇跌跌撞撞跑出去。邓立耀站在卧室中央,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皮夹克、脸色铁青的男人。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还是汗。
十分钟后,媳妇回来了。
她推开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看见了……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邓立耀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纪……纪委的人……还有检察院的……把老郝家的媳妇……带走了……面包车……就停在门口……两个人架着她……直接拖上车……拉走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下来。
邓立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么快。
他以为至少会等到晚上,等到郝建国开口。没想到,这边人刚带走,那边就去抄家了。这是不给人留一点反应时间。
心里那股“兔死狐悲”的感觉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又酸又涩。他抬手抹了把脸。
门外似乎是孩子的哭声。
“孩子呢?”他哑着嗓子问。
“什么?”媳妇没听清。
“老郝家的两个孩子!”邓立耀提高声音,“大的小的。现在家里就剩他俩了?”
媳妇点头,眼泪又往下掉:“在屋里呢……撕心裂肺!”
邓立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猛地停下:“接过来。”
“现在?”媳妇瞪大眼睛,“这个时候接过来?不行吧?万一……万一连累咱们……”
“真要连累,也不是孩子的事!”邓立耀打断她,“听我的,接过来。你去,就说我让他们来住几天。”
他抓起电话,拨了经侦大队值班室的号码:“小刘,是我。把队里的面包车开到我家楼下来,马上。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媳妇:“快去啊!”
媳妇擦擦眼泪,转身又跑出去。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媳妇领着两个孩子进来。大的女孩,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眼睛又红又肿。小的男孩,八岁,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邓立耀走过去,蹲下来,和男孩平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男孩擦了擦脸,又给女孩擦了擦眼角。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哭让人笑话。从今天起,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你婶给你们做饭,给你们铺床。”
女孩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邓大爷……我爸爸妈妈……真的是坏人吗?”
邓立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困惑,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郝建国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咧着嘴笑:“老邓,你看我儿子,将来肯定比他老子有出息!”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这次是泪。
“别人可以说他们是坏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慢,“但从你们的角度看,他们……只是想让你们日子过得好一点,想让你们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以后不受委屈。”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好警察,但……他们是好爸爸,好妈妈。”
女孩的眼泪又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男孩也跟着哭,小声抽噎。邓立耀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这一刻他懂了郝建国,应该是让他照顾孩子了。
邓立耀安抚了两个孩子后:“打盆热水,给孩子洗把脸。弄点吃的。”
他自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警用面包车开过来,停在路边。司机小刘从车上跳下来,抬头往楼上看。
邓立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拿起手包,对媳妇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孩子,晚上可能不会来,你抓紧让你大舅来。”
“你去哪儿?”
“市里。办点事。”邓立耀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女孩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关上门,快步下楼。
小刘站在车边,递过来钥匙:“邓队,车给您。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邓立耀接过钥匙,拉开车门,“你回去值班。今天队里的事,你多盯着点。”
“明白。”
面包车发动,驶出家属院。邓立耀握着方向盘,手还是微微的抖。
心里也是暗道:老郝的事情没办成,至少,得把钱要回来。
没办成事,退钱。这是规矩。
车子拐上大路,邓立耀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公安局家属院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温泉酒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闪烁,红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邓立耀把车停好之后,许红梅已经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等他。
两人见面邓立耀只觉得许红梅比以前更加丰腴。
以前的许红梅是清瘦而高冷,现在的许红梅是丰腴而从容,眉眼间多了几分笃定的笑意,带着市里干部对乡下干部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许红梅自从被王铁军欺负过之后,除了自己的几个身上人之外,就不太敢和不熟的男人单独在包间吃饭了,两人在大厅里的偏僻角落,几个家常小炒和一壶清茶摆上了桌子。
许红梅听了郝建国被抓的前因后果之后,倒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这牛建如果不拍照片,何至于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许红梅笑眯眯的说道:“立耀您也别着急,这个事,您知道我帮不上忙,这个事得是易满达出面,他去省里已经几天了,明天回来,要不,您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去找满达常委,如果满达常委答应,我立马带您过去。”
邓立耀想着要见厅级干部,下意识的整理了下皮衣的领子,心里暗道“这见一面恐怕不是空手就能见的。但是这易满达确实也能办事,不然自己不可能到经侦大队。”
想着郝建国的一双儿女,邓立耀答应了下来:“那就有劳您了!”
许红梅捏起茶杯,喝了口茶,抬手看了下腕表,已经八点半,就笑着道:“邓大队,晚上啊我就不陪您了,我让前台给您留了三楼东侧的308房,这边有特色温泉,我都安排好了,您去房间就是!”
说着就放下了钥匙。
邓立耀点头致谢,目送许红梅挽着手包独自上了楼。然后他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向电梯。
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邓立耀到了房间门前掏出钥匙,这门轻轻推开之后门内暖气裹挟着淡淡硫磺味扑面而来瞬间将邓立耀包裹了起来。
邓立耀刚刚关上门,这个时候里面就传来了水声,邓立耀心头一紧,难道走错了。这个时候,里面一个穿着浴袍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湿毛巾:“邓大队是吧,水都给您放好了!”
邓立耀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腰带顿时绷的紧了。
那女子眉眼清亮,唇角微扬,却不见半分轻浮,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妥帖与温婉。
邓立耀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蹦出了王铁军,王铁军去年好像就是在温泉酒店嫖娼被抓进去了。
邓立耀马上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