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旭已经转回去了，面朝天花板。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上厕所？”
“因为你往门口走。厕所在另一边。”明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小新想了想，在被窝里眨了眨眼睛。
“……那也可能是去客厅喝水。”
“你手里没拿杯子。喝水要拿杯子。”
小新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小新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睡不着，就是想起来走走。
明旭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叫，细细的，一声一声的，跟夜灯的光一样轻。
“小旭。”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小新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等你睡了再睡。”明旭说。
小新愣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眼睛在夜灯下亮亮的，眨了两下。“为什么等我睡了再睡？”
“怕你乱跑。”
小新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肩膀抖了两下，但没出声。
“我不跑了。真的。”他小声说。
“嗯。”
“那你也睡吧。”
“你先睡。”
小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从睫毛底下看明旭。“小旭。”
“嗯。”
“晚安。”
“晚安。”
小新把眼睛闭上了。这回真的不动了。呼吸慢慢变沉，从有意识的呼吸变成无意识的。被子一起一伏的，很慢，很均匀。嘴巴微微张着，跟广志睡觉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旭又等了一会儿，数了数他的呼吸，数到二十下的时候，确认他睡着了。然后闭上眼睛。
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淡淡的。窗外有虫叫，细细的，一声一声的。柿子树不响了，风停了。
凌晨两点多，小葵醒了。
她没哭，就是哼哼了几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又像蚊子叫。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楚。
美冴立刻醒了。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一有动静就醒，不用闹钟，不用人叫，身体自己就会醒。她侧过身，伸手到婴儿床里摸了摸。小葵的裤子湿了，摸上去凉凉的，潮潮的。
她坐起来，动作很快，但很轻。从床头的架子上拿了一片新尿布，架子上的尿布总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一摞码着，美冴每天都会数一遍，看看够不够用。
把小葵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自己的铺上。小葵躺着，腿蹬了蹬，像只小青蛙，嘴里哼哼唧唧的，但没哭。
美冴把旧尿布解开，两边的贴纸撕开，卷起来放在一边。从旁边的湿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湿纸巾，折了一下，给小葵擦了擦。凉凉的，小葵缩了一下，腿蹬了蹬，但没哼了。然后换上新尿布，贴好两边的贴纸，按了按，确认贴紧了。
“好了好了，睡吧。”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肚子，手放在上面，轻轻按了两下。
小葵不哼了，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亮的，跟小新刚才的眼神有点像。
“睡吧。”美冴又拍了拍，声音软软的。
小葵扭头看了看旁边。广志睡得很沉，打着轻轻的鼾，嘴巴微微张着，下巴上有一点胡子茬，青黑色的。小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着，乱七八糟的，像一丛杂草。明旭面朝另一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肩膀的线条在被子底下看得出来。
小葵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明旭的被子。够不着。她又伸了伸手，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嘴巴开始瘪起来，下嘴唇往外翻，眼眶红了。
美冴叹了口气，很轻的。她看了看明旭，他没醒，被子一动不动的。又看了看小葵，她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美冴把小葵抱起来，放到明旭的铺旁边，轻轻放在榻榻米上。
小葵侧过身，脸朝着明旭那边。她伸手摸了摸明旭的胳膊，手指头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明旭没醒。小葵又摸了摸，这回用了点力，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
明旭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小葵，她正趴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仰着头看他，嘴巴咧着，露出那两颗小米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
“咿呀。”她说，声音很轻，像在打招呼。
明旭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过身，把被子掀开一角，掀起大概一尺宽的一条缝。小葵爬进去，动作很快，跟小动物钻洞似的。她缩在他旁边，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手抓着他的袖子，不动了。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胸口一起一伏的，跟明旭的呼吸合在了一个节奏上。
明旭把被子盖好，把小葵往怀里拢了拢，被子在她下巴底下掖了掖。然后闭上眼睛。
美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把小葵换下来的尿布卷好，用贴纸粘住，扔进垃圾桶里，又把湿纸巾扔进去。然后躺回去，把被子拉好，拉到肩膀上。她侧过头看了看明旭那边，小葵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只能看见头顶的几根头发和一只抓着袖子的手。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窗外虫叫，细细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叮铃铃铃铃——”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早晨特别刺耳。
广志伸手摸到闹钟，手指头在顶上按了一下，按掉了。他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边高一边低，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从脸颊到下巴。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他看了看左边，美冴已经起来了，铺上没人，被子叠了一半，搭在铺角上。
看了看中间，小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翘着，跟昨晚一样，好像一整夜没动过。看了看右边，小旭的铺上也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广志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把眼角的眼屎搓掉了。小葵的婴儿床也空了，床单平平整整的，小熊靠在栏杆旁边，歪着脑袋。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下巴咯噔响了一声。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在榻榻米上，凉凉的，脚趾头缩了一下。走出卧室，走廊里已经亮了，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条子。
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还有排气扇嗡嗡转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觉得有人在忙活。
美冴站在厨房里，正在煎蛋。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扎在脑后，但前面还是掉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