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野原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客厅的电视关了，厨房的水龙头关了，走廊的灯也关了。只剩下卧室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昏昏暗暗的，照不清人脸，只能照出大概的轮廓，被褥的边角、枕头的形状、谁露在外面的一只脚。
卧室不大，十二叠左右，地上铺着三床被褥。广志和美冴的铺在最左边，靠墙，枕头挨着枕头。两个人的被子并排铺着，中间没什么缝隙，看着就像一张大床。小新的在中间，离两边的哥哥和爸爸都不远不近。明旭的在右边，靠窗。窗台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夹着书签。小葵的婴儿床在角落里，紧挨着美冴那边，围栏放下来，跟大人的铺连在一起，方便夜里照看。床腿上搭着一条小毯子，是美冴随手放的，预备着半夜凉了给小葵加。
小新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又扭头看了看左边的广志，广志闭着眼睛，呼吸很沉，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又扭头看了看右边的明旭，明旭也闭着眼睛，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整整齐齐的。
“爸爸。”
“嗯？”广志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没睁眼。
“你明天上班吗？”
“上。”广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含糊糊的。
“哦。”小新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数了数上面有几条木纹的纹路，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忘了前面的数，又重新数。“爸爸。”
“嗯？”广志这回的声音更闷了，像是已经半睡着了。
“你上班累不累？”
广志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小新的眼睛在夜灯下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小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广志看了他两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手心暖暖的，在小新的头发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手缩回去，又闭上眼睛。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小新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明旭那边。被子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卧室里声音还挺大。
“小旭。”小新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广志和美冴。
“嗯。”明旭没睁眼，但应了一声。
“你明天上学吗？”
“上。”
“幼稚园好玩吗？”
“还行。”
“比家里好玩吗？”小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
明旭想了想，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不一样。”他说。
小新歪着头想了想什么叫“不一样”，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想了想，又缩回去。“那是好玩还是不好玩？”
“好玩。”明旭说。
小新满意了，翻了个身，面朝明旭那边，把被子拉到眼睛底下，只露出额头和头发。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
“妈妈。”
“睡觉。”美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简短有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两个字。
“可是我有问题。”
“明天再问。”美冴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她翻了个身，面朝小葵那边。
“明天就忘了。”小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那就说明不重要。”美冴的语气没变，但也没再说话。
小新瘪瘪嘴，不说话了。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他盯着天花板，把刚才数的木纹又数了一遍，这回数到了十二条，然后忘了。
“妈妈。”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小。
美冴叹了口气，很轻的，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什么？”
“今天晚上还有蚊子吗？”小新的声音很认真，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
“没有了。你小旭把纱窗都贴好了。睡觉。”美冴的声音软了一点。
“哦。”小新把被子拉好，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安静了。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很淡，像水波纹，又像谁在纸上画了几个同心圆。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偶尔有车从街上开过去，声音远远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剩风声。
小葵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面朝外面，咂了咂嘴，嘴唇动了两下，又不动了。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广志的呼吸慢慢变沉了，从有意识的呼吸变成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很均匀。美冴翻了个身，面朝小葵那边，把搭在床腿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在小葵的肚子上。明旭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被子一起一伏的幅度很小。
小新睁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先是脑袋抬起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堆在腰上。
他看了看广志，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已经睡着了，鼾声细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看了看美冴，背对着他，面朝小葵那边，呼吸均匀，肩膀一起一伏的。看了看明旭，面朝另一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看不出睡着了没有。
小新把被子掀开，蹑手蹑脚地爬出被窝。他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凉凉的，脚趾头缩了一下。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广志的鼾声没停，美冴的呼吸没变，明旭那边也没声音。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脚抬得很高，落得很轻，像电视里那些小偷走路的姿势。
“去哪儿？”
明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楚，像是就在耳边说的。
小新僵住了。他保持着迈步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慢慢回头。
明旭侧过身来，看着他。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亮的，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上厕所。”小新说，声音压得很低，气声多过本来的声音。
明旭看了他两秒。“厕所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门口相反的方向。那边是走廊的尽头，厕所的门关着，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细的亮线。
小新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门口，又扭头看了看厕所的方向。门口在他左边，厕所在他右边。他刚才走的方向是左边。
“……我走错了。”他说，声音更小了。
明旭没说话，就看着他。
小新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厕所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蹲下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卷卫生纸，攥在手里，然后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厕所门开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然后是冲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又过了一会儿，小新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卫生纸放回柜子里，爬进被窝，把被子拉好，拉到下巴底下。
“小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