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垂下眼睛。祂并不想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世界海里确实无波无澜,祂还想辩解,祂说:“人往往会错误的估计自己。”
比如,路易斯就会认为祂不想回去只是怕死亡浸染亲族,但他其实很庆幸有这个借口。又比如,即便再来一次,索斯德也会在深思熟虑后痛苦的放弃妻子和孩子,因那些确实是他通往更高处的绊脚石。
再或者……优瑟尔琳总蔑视爱情,但她真的很爱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只是恨神明。
海水真的能传达情绪、思绪。
海望着纪评,甚至能看出对方眼神里的怜悯。青年不曾言语,只怜悯此刻还在找解释的祂自己。
这里的海水足够澄澈,澄澈到映照万事万物,却也不够澄澈,至少祂看不清纪评。祂清楚的明白纪评的所有过去,亲眼见过对方从孩子长大成人,也亲自接触过、种下过怀疑的种子,那种子却没有生根发芽,只在此刻吞噬了祂自己。
哪里出了差错?
是信仰吗?为什么人能对一个古怪的存在投以百分百的信任而从不质疑?
海没有再伪装表情的力气了,祂说:“上次在大地之母的墓前,你说,你真正的同类,只有祂。你现在依然这么想。但祂是怪物,你是普通人。”
纪评喜出望外。
感天动地,他就说他还是个普通人!
他十分谦逊地说:“谢谢你,所以我信仰祂。”
话说到这里已经算是谈崩了,伪装出来的壳子没有自主表达情感的能力,海垂着眼睛,许久后才说:“如果我……”
如果我接触你更早,如果早在安斯特的时候我就已经清醒,一直陪着你,你现在会更相信我吗?
不,莱尔已经失败了。
那如果,如果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不可能什么都说。
如果,如果当时……
海说:“如果我当时,先一步带走你,你现在会更信任我一点吗?”
纪评想到了自己和邪神的初遇,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无论我去不去那地方都不重要呗?反正已经被你们盯上了,早晚要被拐带走呗?
“可能会,”纪评明示似的说,“如果您能拨动时间的话,不妨试试?”
“如果我能拨动时间的话,”海望着他,“你会选择哪段时间呢?”
海水轻轻波动,温柔拂过青年的脸颊。
纪评下意识说:“……福利院的那段日子?”
他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说的古怪,立刻准备再说几句话补救,最好还能再套点话,从之前的了解来看,海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是非常好说话的那一类,虽然今天看上去不太好讲话,但也没关系嘛,可惜海水的色泽正在悄然变换,仿佛有一只巨手在往海中倾倒鲜血。
黏稠的、铁锈味的……鲜血能堵住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海的声音终于无法控制的变成重叠的喃语,在极狭小的海水缝隙间回荡,避开了所有血色。
海水席卷而上。
……
路易斯和索斯德本来还在全神贯注的旁听,想把每个单词都背下来嚼烂了咽下去,万万没想到听着听着,刚听到时间那里,突然就出事了!
黏稠的血色束缚住五感,让人生出一种溺毙的窒息感。
路易斯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抓住了粗糙的麻布,有人捧起他的脸,仔细擦净了他眼上的海水。
安优尔站在他面前,歪歪头:“可以走了。”
路易斯恍惚:“你没死?不对,去哪儿?”
“去过去,”安优尔语气轻快,含着笑意,“逆流往上,时间现在很听话……失去了‘自由’的影响,现在世界海里的一切都很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