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逃离。
皇上睁开了眼睛。
他喘息着,眼睛却在大殿内打转,凤药端过参汤喂到皇上口中。
皇上将一碗参汤喝尽。
整个殿内的人都望着皇帝。
他长长出口气,浑浊的目光看向门口跪着的人群。
“金玉郎,违抗圣旨,打入刑部大牢。”
“皇上!”凤药、杏子、图雅、莫兰一齐叫出声。
李瑕失望地看着凤药。
“秦凤药,你每立次功,总要做点叫朕难堪的事来抵消朕对你的那一点感激吗?”
“回皇上话,金大人是因为得知有人谋反,才领兵进京,为的是保护皇上。”
“呵,图雅,朕让你说话没有?”
“一个个没一点规矩,是看朕躺在床上起不来,都赶着来冒犯朕!”
皇上挣扎着,秋官儿扶他起来。
“方才发生的一切,朕都听在耳朵里,只感觉眼皮沉,睁不开眼睛而已。”
“来人,把金玉郎带走,关进刑部大牢,改日再审。”
凤药跪在地上,不起来,也不说话。
玉郎道,“凤药,别怪我,我实在怕李嘉对你不利,才带兵回来的。”
凤药侧过脸去,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哼,金玉郎这就算招了,他回京并非担心朕的安危,而是为保护自己妻子。”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玉郎?”凤药垂首问。
“朕从前说过什么?”
“皇上说,玉郎敢入京,便斩首。”
“那你还问?”
“这是特殊情况,请皇上开恩。”她伏地请求。
“朕下的是圣旨,岂能说改就改?”
“金玉郎抗旨不遵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瑕感觉在凌霄殿待得烦闷,换到登仙台。
从凌霄殿出来,自上而下,只见那么多尸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到处是血迹。
他皱眉嫌弃地说,“怎么还没清理干净?”
“凤药先去准备笔墨,朕要重新立李寿为太子。”
凤药沉默着,莫兰心惊,向凤药看去。
……
所有人转入登仙台。
这里清静安然,门一掩,好像从未发生过那场叛乱。
皇帝穿着阔袖大袍,“凤药代朕立诏,依旧立嫡子为太子。”
却听外面跑来个小太监隔着门回禀,“慎王回来了。”
李仁穿戴整齐,头发纹丝不乱,不等召见走入殿内,向皇帝行礼,“父皇安好?儿臣勤王来晚了,望皇上恕罪。”
皇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的表情比看到李嘉执刀闯入殿内要肃然的多。
李嘉只是个绣花枕头,就算把刀架在李寿脖子上,皇上也没怕过半分。
登仙台内只听到几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秋官儿站在一侧,垂着眼睛不敢抬头。
莫兰站在凤药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图雅站在门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她只觉得今天的李仁格外陌生。
“勤王?”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你来得巧,按说你应该到封地了吧。”
李仁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儿臣得知京城有变,日夜兼程赶来,途中马都跑死了三匹,只恨不能插翅飞到父皇身边。”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从封地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七日,叛乱前夜发生,你倒赶上了。”
“李仁,朕老了,却没糊涂。你是长了翅膀,还是本来就在京城附近等着?”
“你的消息这般灵通,”皇帝的眼睛突然一亮打量周圈的人,“谁为你传的消息?”
李仁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跪姿微微调整了一下。
膝盖从并拢变成微微分开,重心后移,像一头蓄势的猎豹。
“父皇明鉴,儿臣确实是在半路上得知的消息,昼夜疾行,总算赶上了。”
“赶上了看朕死了没有?”
这句话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尖上。
李仁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以为他要请罪。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方才的恭谨完全不同。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彻底换了。
恭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放肆。
“父皇好好的,儿臣欣喜。”李仁站起身来。
“我真怕错看了六弟,您惹怒了他,叫他发了狠,伤了李寿或您的龙体。”
他没有等皇帝说“平身”,就那么站起来,膝盖上的灰尘都没有拍。
直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皇帝。
他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肩宽背阔的男人?
成熟又蓄藏着力量。
像一头成年的猛虎。
一直藏着利爪,突然之间伸了出来。
秋官儿倒吸一口凉气。
“李仁!朕让你起来了吗?”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中气不足,尾音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散。
“父皇。”
李仁向前走了一步,“儿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朕不想听。”
“可儿臣要说。”
他又向前一步,靴底落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离皇上的距离,已经有些逾越了。
“父皇方才说要重新立李寿为太子?”
皇帝目光骤然紧缩。
他看向凤药,凤药的手已经停止了研墨。
墨锭搁在砚台边上,砚台里的墨汁浓得发腻。
“姑姑。”李仁转向她,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在替父皇拟旨?”
凤药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砚台里的墨汁,那墨汁映出她半张脸,脸上一片了然。
今天的情形恰如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只是心情有些差别。
“你来得正好。”
皇帝对李仁说,“朕要废黜你的王爵,你可以到封地去——”
“父皇。”
李仁打断了皇帝的话。
对圣上的轻慢可定死罪。
但他就那么打断了,语气稀松平常。
“您看看这登仙台,看看这凌霄殿,看看这皇城。”
李仁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您在皇城歌舞升平,炼丹修道,是儿臣替您守着这一壁江山;”
“您与后宫妃子享受时,是儿臣在边境替您打仗;”
“您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的时候,是儿臣在替您笼络人心。”
他每说一句,就走一步。
一步一句,一句一步。
三步之后,他站在了皇帝榻前正方。
离皇上只是尺余距离。
“可您呢?您给儿臣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防备,是把儿臣丢到封地,不给钱粮,叫儿臣赈灾,好抓到儿臣的错处。”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的手搭在榻沿上,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你——”
皇帝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咕噜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像一只年老体衰却不自知的猛兽,以为自己依旧还生着獠牙。
秋官儿连忙端过参汤,皇帝一把推开。
参汤泼在地上,瓷碗碎了,声音在殿内回荡。
“朕当初就不该留你。”
皇帝终于说出话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母亲那个贱人,为图上位勾引朕,你是个孽种。”
李仁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的表情像一面湖水忽然结了冰,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父子二人终于撕开了一直以来伪装出的那层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