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外的厮杀又起,李嘉的伏兵再次攻上来。
李嘉惨然一笑,“李仁,你要杀女人,只管杀。”
他最后看了一眼从年少时便跟着自己的玉珠,与曾经深深眷恋的清绥。
一咬牙,和几个侍卫向后撤。
幕僚道,“后头还埋伏有咱们的兵,爷你跑吧。”
“万万别上凌霄殿。”
“为什么?”李嘉犹不明白,凌霄殿上有皇上,只要挟持皇上,李仁定然不敢乱来。
幕僚已经流下眼泪,“爷还不明白?”
“他就是想要你这么做,他巴不得你这么做。“
“你敢拿皇上做人质,他抬手就敢杀了皇上,最后屎盆子全是爷背着。”
“他便能顺利登基,我的爷,你当他真来勤王?他想当新皇的肱骨之臣?”
他抹把脸,“爷要能跑得出去,记得照顾下我的家人。”
“都挡上来呀,和他们拼了!”
幕僚叫着,自己也拿起了剑。
侍卫队乱成一团,全部杀上去。
李嘉趁乱与后面埋伏的兵一起向后宫门而去。
他在皇城外的兵正在外围厮杀。
皇宫内外一团乱糟糟。
李嘉与一名小兵换了衣服,在一队精兵掩护下,杀出皇宫。
一路向京郊逃窜。
李仁带兵紧咬不放。
李嘉心中一阵阵疼痛,玉珠与清绥最后的眼神将他片片凌迟。
他的无能,此时更将他按在愧疚与耻辱里摩擦。
他眼中一片雾蒙蒙,眼里泛起的水气让他看不清前路。
李仁怎么也甩不掉。
追兵呈扇形包围上来,将他赶到金顶山下。
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弃马向金顶峰攀爬。
此时,他已存了死志。
他爬上山顶。
李仁不紧不慢跟在其后。
京外所有道路都有他的兵。
他把李嘉逼到了这里。
皇家园林的山顶之上。
李嘉已经无路可退,山风呼啸,夏天已然走到末尾。
天蒙蒙亮,雾气散开,向阳的枫树已经变红。
李嘉看着这绝美而壮阔的景色,心中一片凄然。
回头向来时路。
密密麻麻的追兵已到,如潮水一般。
这些人闪开,李仁从中间走上前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王爷……”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一个苗条的身影从李仁身后闪出。
是玉珠。
她哭得断了气,“是绮眉,是绮眉背叛了王爷!”
李嘉一声叹息,不是绮眉,是他的愚蠢。
在徐家与他之间,绮眉怎么可能选他?
他何至于天真于此,以为绮眉愿意护住玉珠,给他留个后?
即使她想,她也做不到。
李仁不会允许徐家三心二意。
“玉珠,我对不住你。”
“李仁,她只是个妾,你放过她,别为难一个女子。”
“她自己要来的。我才带上了她。”
“我从不屑于杀女人。”李仁笃定地说。
“李嘉你很幸运,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对你不离不弃,希望你对得起她。”
李嘉红了眼眶,“玉珠,听我的话,回去,李仁,你能放过我儿子吗?”
李仁不答话。
玉珠喊道,“别求他!”
“你与他为敌多年,还不知这位慎王爷的虎狼之性吗?”
令李嘉更绝望的一幕出现了,玉珠绕到李仁身后,抱出一个孩子。
她把李嘉唯一的儿子也带过来了。
“王爷,我们三人才是一家。”
“爹……”孩子笨拙的叫声,让李嘉已经碎成片片的心,再痛一回。
山风吹得狂妄,高高卷起玉珠的裙裾。
初升的太阳照到玉珠身上,将她全身镀了层金光。
她像一个即将飞升的仙子,一步步走到最高的山巅上,迎着风与光,将孩子交给李嘉。
她则站在在李嘉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仰头看着自己从情窦初开便爱上的男人。
她的心又苦又酸,将脸靠在夫君怀里。
感受着李嘉的拥抱和体温。
“王爷,咱们一家死在一起,死后也不寂寞。”
李嘉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他亲亲玉珠,又亲亲孩子软软的热乎乎的脸蛋。
那孩子天真不知事,咯咯笑了起来。
万马千军就在面前,这纯真的笑声荡开杀气,与阳光一起笼罩着李嘉。
李嘉退后一步,又一步。
玉珠没有半分惧色,面带笑意。
双手紧紧搂住李嘉劲瘦的腰身。
眼前闪过的是,从前在宫中,春影满窗时,她坐在他腿上,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是她刺出一只漂亮荷包,给他挂在腰间。
是她躺在床上生病时,他端来药碗哄她吃药。
他们闹闹别扭,她也只气一时,她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虽没共白头,却能死同穴。
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已经没路可走,到了悬崖边上。
他低头,那双眼睛含着同从前一样的深情——
“你要是怕,就把眼睛闭起来。”
李嘉安慰她。
他一手搂着玉珠,一手抱着儿子,眼睛最后扫了眼蓝天、白云、山峰、感受着已经变清爽的风,身体慢慢向后倒。
失重感 排山倒海般压上来……
他看到母亲与舅舅并肩出现,向他招手……
甚至没有半点声响。
李仁的政敌消失在悬崖上。
他脚边跪着李嘉的幕僚,正痛哭流涕。
擦了把脸,将身子蜷缩起来。
等李仁从震惊中回过神,这个人已经口鼻流血倒在脚下。
……
李仁追着李嘉离开皇宫。
然而宫中的乱子并未平息。
两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莫兰解开几人绳索,大家逃到凌霄殿最高处躲避。
李仁的几名侍卫守在一层,守住入口,抵抗李嘉留在宫中以及从外围攻进来的士兵。
李嘉的后手比李仁预估的要多。
李仁留下的兵力不敌,正节节败退。
几人守在还在昏迷中的皇上身边,谁也不说话。
厮打声最初在底层,之后移到二层。
凤药找到把剪刀,莫兰到厢房寻把宝剑。
几人做好拼命的准备。
忽听有人呼喊,仿佛又来了人加入战斗。
兵器碰撞的声音从二层又向下了些。
直到声音越来越小。
一阵纷杂而沉重的脚步声快速移动,直到殿门前,几个身影在殿门外晃动。
“凤药……”
“皇后……”
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没事吧?”
“我们进来了。”
门被人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光线,站在门口,金色半边面具闪闪发光。
像从天而降的神只。
退后一步的,是本该守陵的桂忠。
他受了点伤,头发也乱了,看到莫兰的一瞬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
莫兰捂住嘴哭了,回头看了一眼皇上,摆摆手,叫他赶紧离开。
桂忠给她一个笃定的笑,一闪身,消失在门口。
莫兰的心里又甜又慌又暖。
他是怎么知晓宫中出了乱子?皇陵偏远,连匹马也没有,他是怎么跑到有人烟的地方,抢了马跑进宫内的?
凤药更惊愕,她一再写信叫玉郎万万不可入京。
不管京中出什么乱子,他也要待在京城之外。
可他还是来了。
“你快离开。”凤药跑上前,推着他,却发现一摸,手上全是血。
他肩膀上受了伤,一把剑刺穿了肩膀。
“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拼命?”凤药骂出声。
“凤姑姑,骂我,别骂他。”他宽宽的肩膀后伸出一个脑袋——
是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