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一闪,清绥已回到府里,天色也已黑透,李嘉正坐在她对面。
他还是那套说辞,清绥没听进耳朵里。
房内安静下来,清绥声音低沉,她的眼睛直直盯着烛台下的阴影,“王爷不肯让我养孩子,那孩子到底在哪里?”
李嘉不耐烦起身,“本王好话说尽,你怎么听不进去……?”
清绥起身与李嘉针锋相对,尖声道,“王爷听进去妾身一个字了吗?”
“那些财物我可以给王爷,可王爷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一次又一次,卖身,得来的!”
她低低笑了起来,双手撑住桌子,抬着头毫不回避看着李嘉。
轻语,“那是我卖肉的钱啊!”
“我要点回报怎么了?”
“我比不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漏漏手指缝,就能得到大笔回报,我没有!我生下来就一无所有!”
“我有钱,可我的钱用一分少一分!现在我连想卖也卖不出去了!”
“王爷不是怜惜我吗?你要用这钱吗?这是我的买命钱,要用命来换!”
“给我那个孩子!给我!”
她看着李嘉的表情,对方没有一丝被打动,还流露出她恐惧的不耐烦。
她伏在桌上哭起来,“你口口声声讨厌绮眉,与她和离,可你却把孩子给了她。“
“我呢?”
“你说把心给我,我现在有什么?一个每日尿湿十几套衣服的傻孩子!我的东西也被你用掉了那么多?”
“钱和情,你总得给我一样吧!”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发不受控制,逐渐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对于自己深爱的女子,李嘉此时此刻只觉心烦意乱。
“好了!闹够了吗?”
“你要孩子,我把云娘的孩子已给了你,是你没护好他,我没责备你半句。清绥你不要太过份。”
“本王为你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不为你,我不会与绮眉最后走到和离这步田地。”
“这府里,从你进门,我可亏待过你一分一毫?园子为你圈起来盖新院,匾额我亲手写就,你的吃穿用度比着宫里的娘娘的例!”
“你还要怎样?”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出身,许你贵妃之位,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消停些吧。”
他怒气暴发,一句接一句与清绥吵起来。
清绥见提了她的身世,反而不哭了,“当初我一再推辞,是王爷非要迎我进门。”
李嘉无话可说,是他,是他死皮赖脸缠着清绥不放。
是他最后得知这一切是绮眉的圈套,还是乖乖钻入套中。
谁叫他色胆攻心,非清绥不可?
为了这个女人,他冷落玉珠,放跑愫惜,与绮眉和离。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还是先低头哄清绥,“这件事不许再提。”
“银子我自己想办法,你不愿意就算了。”
李嘉出了瑶仙苑,回看这匾额,只觉讽刺。
他把她当成仙子宠着。
她到底不是仙子。
第二天,他订了块“凝翠苑”的匾额,也不再亲自题字,叫工匠做好送到王府。
这“瑶仙苑”三个字每看一次,便像挨了一耳光似的。
……
银子是没办法从清绥这儿搞到了。
幕僚还等着他回话。
他只得把自己家中的古玩整了一箱子,先换了点钱。
叫幕僚拿去先发一个月的军饷。
余下的他尽快想办法。
自从娘亲没了,曹家倒台,他是真的山穷水尽。
如果外祖家还在,这么点银子,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他长长叹口气,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
有些后悔不该和绮眉闹得这么难看。
绮眉背靠徐家,手握大笔嫁妆,如今都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却为了女色,把这一切付之东流。
后悔也没用。
粮食半个月便采购齐全。
头一次送粮,李嘉要随车队一起出发。
他带着自己亲随组成的侍卫队,从京师上路。
长长的粮队,远看像蚂蚁搬家似的,蠕动着。
这一队只运了一万石粮。
这样走得会快点,消耗也会少。
其余两万石,沿途采购。
李嘉心念一动,粮食就是钱啊。
扣下五千石,只送过去二万五千石又如何?
说是支用军队二个月,到时不够支持二个月,就说三万石不够吃不得了?
这一路走下来,下个雨,遇个险,折损一部分也很正常。
如此一来,五千石粮扣下来,换成银子,他的军饷就有了。
李嘉那个幕僚混在随从中,和李嘉商议粮食一事。
一边买入,记账,一边找粮商偷偷卖出。
五千石的粮钱,一路走一路被被李嘉私吞入库。
这件事被徐忠藏在队中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他安排的眼线,混在民夫中,参与运粮全过程。
这批民夫将粮送到地方,便可领银解散。
李嘉认为这些粗人不可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徐忠失望透顶。
他不再对李嘉报有期待,他也没料到一个王爷,这么高的地位,仅次于皇上,也会贪墨。
灰心之余,他甚至有些仇恨。
这个国家是怎么了?从下到上,烂透了。
……
李嘉的队伍终于走到了断云谷。
此地荒凉险恶,山上寸草不生,纯纯的穷山恶水。
李嘉的粮队在断云谷遭到悍匪抢劫。
三万石粮食,被抢走一大部分。
又一桩震惊朝野的案子。
这些粮食可不是普通匪徒消耗得完的。
这些悍匪不是乌合之众,个个身经百战,精明强干。
他们抢粮时,配合有序,进退有度。
李嘉那批持卫根本不是对手。
对战一刻钟被杀得四散奔逃,死了一半人以上。
好在李嘉带着幕僚跑得快,没受伤。
他带着幕僚逃到徐乾所在的瀚洲关。
徐乾得到消息阴沉着脸迎接李嘉入关。
把李嘉安排进自己的营帐中。
李嘉进入帐中,看到帐内简易搭起来的床上,被子拱起一个薄薄的人形。
他知道这是徐乾的军帐,寻常伤兵不会出现在主将帐中。
心中有了不祥之感。
慢慢移步上前,轻轻揭开被子,躺在床上之人是谁?瘦成一把枯柴一般。
细瞧却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徐从溪。
那个身上仿佛带着光环的漂亮少年。
潇洒、倜傥的少年好友几乎变了个人。
他像具能喘气的骷髅,躺在床上。
那本是右腿的位置空荡荡,包着的纱布浸了血变成褐色。
他眼中一酸,差点落泪。
“从溪?你……你这是怎么了?”
徐乾在李嘉身后冷冷注视着王爷的背影。
他几乎想拔刀杀了李嘉。
最后还是压住火气,“他在昏睡,什么也听不到。”
李嘉回头质问,“他不是只需要坐阵便可?还真叫他上战场?”
“这可是你的亲侄子!”
徐乾的面容像铁打的,睫毛都不带抖动一下,直勾勾注视着李嘉,“冬天这里没粮,从溪带兵奇袭对方失败,才成了这副样子。”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李嘉少有几个诚心相待的朋友里,从溪绝对算得上最要好的。
他心里太堵了,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忍了几忍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挚友跟前,把头埋在床边,浑身颤抖。
徐乾心中同样五味杂陈,不理会李嘉,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