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慢悠悠夹了一片肉:
“黄帮主这话,像是替他安排好了。”
陈圆圆垂着眼睫:“夫人莫恼,我只是见他嗓子哑。”
那声“夫人”落得轻。
黄蓉却像被针尖碰了一下。
她既不能认,又不能当众退,眼尾便冷了三分。
宁远把茶盏往旁边一推:
“够了。一杯茶都能吵出名分来,你们真要把旁边这些人吓跑?”
堂边一名灰毡客商果然把酒碗往怀里收了收。
郭芙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板住脸。
赵敏看见,轻声道:
“郭姑娘笑起来,比拔剑时顺眼些。”
“不用你夸。”
“我没夸。”
“你!”
宁远夹了一块羊肉到郭芙碗里:
“吃。你饿着,脾气比剑还快。”
郭芙想说不吃,可那块肉落在碗里,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便低头咬了一口。
赵敏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的呢?”
宁远道:“你不是最会自己抢?”
赵敏一笑,伸筷从他盘里夹走一块:“那我不客气。”
黄蓉竹棒在桌下轻轻一点。
赵敏椅脚偏了半寸,身子随之一晃。
她筷中的羊肉将落未落,宁远抬手一托,刚好托住她手腕。
桌上静了一瞬。
郭芙咬住筷尖。
宁远低声道:“黄蓉,桌上别玩打狗棒。”
黄蓉神色不变:“我脚滑。”
“你坐着脚滑?”
“龙门风大。”
赵敏收回手腕,目光在两人之间一绕:
“黄帮主这一滑,倒滑得准。”
郭芙听不懂桌下那一下,只看见宁远托了赵敏的手。
她低头戳着碗里的羊肉,一下比一下重。
老板娘端上热酒。
酒壶落桌时,赵敏的银簪从袖口滑出半寸,又被她若无其事地按回去。
黄蓉没有看酒壶,只夹起一片青菜,筷尖在菜叶边沿轻轻一压。
菜叶上极淡的粉末黏在筷尖,灯下一闪即没。
小昭想给宁远添酒,壶口刚倾,王语嫣忽然按住她手背。
“别倒。”
宁远抬眼。
王语嫣看着酒面:
“这酒晃得不对。热酒的油光该浮在边上,可它一直往中间聚。”
赵敏把那半截银簪在酒盏边一沾,簪尖没黑,却隐隐发涩。
她眼神冷下来。
黄蓉取过酒盏,轻轻一嗅:“软筋香。”
“酒里是软筋香,汤里有麻舌草,菜上还熏了极淡的曼陀花粉。”
她指尖碾过菜叶,
“分开不重,混在一处,半个时辰后眼皮发沉,内息会断一拍。”
老板娘正端着一盘热饼出来,听见这话,叹道:
“黄帮主果然难伺候。”
赵敏冷声道:“你下给谁?”
老板娘把饼放下,笑道:
“开客栈的,哪敢给贵客下药。也许是伙计手脏,也许是风里带来的。”
宁远掰开一块饼,闻了闻:“这盘干净。”
老板娘眼波一动:“宁公子也懂药?”
“不懂。”宁远把半块饼递给小昭,
“我懂你。你若要害人,不会每样都下。”
小昭接饼的手一顿,先看黄蓉。
黄蓉点了点头。
她这才咬了一小口。
郭芙盯着那饼:“为什么她能吃,我不能?”
宁远又掰了一块递过去:“你想吃就吃。”
郭芙伸手接了,却没有立刻入口,反先递到黄蓉面前:“娘先看。”
黄蓉眉梢微动,接过来嗅了嗅,声音缓了些:“干净。”
赵敏笑道:“郭姑娘学乖得快。”
郭芙把饼咬下一口,含糊道:“我又不是只会拔剑。”
宁远点头:“还会记仇。”
郭芙瞪他一眼,嘴里却没停。
赵敏看着那半块饼:
“干净菜留给谁,毒菜留给谁,心里一分,桌上就先乱了。老板娘这盘生意,做得不小。”
黄蓉看她一眼。
两人方才还针锋相对,此刻却几乎同时看向老板娘袖口。
那里鼓起一点,像藏着一包细粉。
宁远笑了笑:“我方才说她下药小气,倒是冤枉了。”
老板娘挑眉:“那宁公子赔我什么?”
“赔你一句实话。”宁远道,“药下得不错,人太蠢。”
老板娘的笑意淡了。
堂中几盏灯同时暗了一下。
郭芙按剑,小昭往王语嫣身边靠了半步。
赵敏却没有看灯,只盯着老板娘的手。
黄蓉竹棒也已离膝半寸。
老板娘右手缩在袖中,指尖一点白粉正落向最后一壶热汤。
赵敏道:“她还在下。”
黄蓉同时道:“别碰汤。”
两句话撞在一处。
宁远笑道:“你们两个不吵的时候,倒真像搭档。”
黄蓉和赵敏同时看他。
“闭嘴。”
一冷一脆,连字都齐。
郭芙本该觉得痛快,可见两人都能同宁远这样说话,心里又闷了起来。
她站起身,剑锋一挑,直指老板娘:“把药交出来。”
老板娘望着她,忽然柔声道:
“郭姑娘,你问我要药,怎么不问问宁公子?方才陈姑娘那盏茶里也有香,他为什么照喝?”
郭芙脸色骤变。
黄蓉也看向宁远。
宁远把那只茶盏推到灯下,杯底残液泛着一点极淡的紫。
“因为那杯只下给我。”他说。
赵敏眼神一凝:“你故意喝?”
“不喝,她怎么放心动手?”
郭芙急道:“你疯了?”
宁远抬手按住她的剑背:
“一点迷香,迷不住我。倒是你,手别抖。真要砍人,先看她肩,不要看她眼。”
他从袖中弹出一枚银针。
银针刺入茶盏,针尾瞬间泛紫。
老板娘笑了起来:
“宁公子嘴硬得很。可迷香这东西,最怕的不是倒下,是你以为自己没事。”
话音未落,她袖中的铁算盘猛然甩出。
不是打宁远。
是打桌上最后一盏主灯。
黄蓉竹棒已动,却有一支细如牛毛的毒针从后厨门缝射出,逼得她先侧身避开。
赵敏翻腕,将茶盏砸向老板娘面门。
茶盏碎裂,灯芯被铁算盘扫断。
整座大堂的灯火齐齐一灭。
黑暗压下来。
风沙声猛然大了数倍。
楼梁上有人无声落下,窗纸被刀尖划开,脚下地板也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窖里顶开。
老板娘的笑声贴着众人耳边响起。
“诸位贵客,饭吃完了。”
宁远一把扣住郭芙后领,把她拖回自己身侧,另一手拔刀。
刀锋出鞘,寒光在黑暗里一闪。
“那就上正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