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黛洛缇斯刚想说话,门那边就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白衣人推着小车走了过来,里面垫着软布,软布上躺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醒着,看起来只有一两岁,裹着干净的白布,手腕上系着腕带,腕带上写着编号。
白衣人一来,这边的对话也就停了下来,灰衣人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0357。”
白衣人喊了他一声,“这一批达标的,送过去。”
男人低头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看白衣人,脑袋轻点,“知道了。”
黛洛缇斯跟在男人身后,向着通道走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那些被处理的玻璃管,也许是那些被记录在工作台上的叉。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黛洛缇斯才压低声音问道:“那穿灰色衣服的是谁?”
“跟我一批的,比我早进来,也比我早出来。”
“出来?”
“从下面那层出来。”男人指了指地下,“这上面缺人,就把他给挑上来了。”
“他也想过出去吗?”
这句话是明知故问,但她还是情不自禁问了出来。
“他早就不想出去了……”
通往下一层的通道比处理层干净的多。
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墙上的灯也更亮,照在人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空气里还有药味,还有一种很淡的,怎么也消不掉的,血的味道。
走到尽头,是一扇比上面所有门都厚的铁门。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白衣人,白衣人拿着笔,面露难色地看着面前厚厚的册子。
男人推着箱子走过去。
“站着!”
白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箱子。
“处理层达标的,上面的大人让我送下来。”男人解释道。
黛洛缇斯忽然就感觉这人真的很不同,明明是打杂的,但面对这些随时能决定他生死的“大人物”,语气里竟然听不出一点谄媚。
“放这儿。”
白衣人的语气冰冰的。
他打开箱子,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翻了翻孩子手腕上的布带,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男人没动。
“里面不用你送。”
他点点头,退后一步,推着空车。
黛洛缇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透出来,比走廊里的还要白。她看见门后有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是玻璃,玻璃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看不清楚。
门又合上了。
“里面是什么地方?”她问。
“培养和观察的地方。”
男人顿了一下,知道她肯定还要继续问,便又说道:“那些医生把血族的基因打入母亲房那些母体的胚胎内,借助母体的子宫将带有血族血脉的杂种生下来,就像你在母亲房看见的,那些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会被送到这里。”
“这里面有培养仓和观察仓。刚出生的孩子体内会被打入稳定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医生会不断的观察每个孩子的发育情况和排异反应,并间歇性取血采样。”
“正常情况下,这一阶段一切正常的孩子会被送去下一层,开始下一阶段的实验。而有瑕疵或者过程中不幸死亡的,就会被送去处理层进行二次评估,或者处理。”
黛洛缇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你也看见了,能从处理层中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一批次,也就那么一两个,甚至没有。”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孩子被送下去实验?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她的语气忽然有些激动。
“那能怎么办,掐死他,提前结束他的痛苦?”
黛洛缇斯瞬间哑火。
这里,不仅是孩子在努力活着,所有人都在相近办法活下去。
她深呼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再下层有什么?就是你说的,下一阶段实验的地方。”
“不知道。”
“下一层要怎么进?”
男人再次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下一层我没进去过,那地方只有医生能进,医生们都在那一层。要下去的话,只能从这一层内部想办法。”
黛洛缇斯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这一层呢?”
男人推车的步伐停了下来,凝重地盯着她,“你真要下去?这里面是整个基地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你要是被发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出去!”
“你躲起来就行,他们抓不住我,我出去的时候,自然会带着你。”
黛洛缇斯的眼神丝毫没有躲闪。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最终还是男人退了一步。“呼——要进去是吧?正常情况是进不去的,我们没有权限。”
“那就是还有非正常情况咯?”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推着车,走到通道一侧,用脚尖踢了踢墙根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只有半人宽,里面吹出一股带着灰尘和药味的冷风。
“以前送东西,从这里走过。后来被封了,我这条腿,钻不进去。”
黛洛缇斯蹲下,仔细打量着洞口内部。
“我能进去。”
“进去容易,出来难。要是被里面的人看见……”
“不会。”
黛洛缇斯打断了他。
“……我在外面等你。一个小时内要是不出来,我就走了。”
“你会走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车推到墙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去吧。”
……
通道很窄。
黛洛缇斯侧着身子往前爬,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石壁。头顶是交错的铁管,她爬了一段,前面出现一道锈死的铁栅栏,她握住铁条轻轻一掰,铁条弯了,露出一个可以钻过去的缝。
栅栏后面是一条更宽的管道,管道尽头有光。
她爬过去,落在一处高台上。
下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屋顶很高,灯从上面一排一排垂下来,屋子中间摆着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
每个玻璃罐上都贴着标签,编号、血相、发育情况……
黛洛缇斯鼻子动了动,药草、血液、消毒水,甚至还有一股她本能想要远离的气息,各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打心底里有点犯恶心。
几个穿白衣的人推着车在罐子之间走动,停下来,看一眼标签,在本子上写几笔,又继续往前走。
黛洛缇斯没有下去。
她趴在高台的栏杆后面,一个一个看那些标签,丁-十二五、丙-九十、丙-十四……
车子推到某只罐子前,白衣人停下,打开玻璃罐,用小刀在某个小小的身影上划出一道小口,小小的身影瞬间哭了出来。但白衣人没有理会,只是将他重新丢进玻璃罐,伤口在玻璃罐的液体里发出“滋滋”的细响,似乎在观察伤口的愈合态势。
黛洛缇斯安静地看着,没有动。
……
为了不引人怀疑,男人并没有在暗道处久留,而是推着车找了一处稍宽敞又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在想什么呢?
没人知道,可能在想怎么出去,可能在想出去后怎么跟家人见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灯发出很轻的“嗡”声。
他不算一个很莽撞的人,更不可能随便遇见一个外来者,就觉得对方能带他出去。这个突然遇见的少女,给他一种很特殊的直觉,就和,十三小姐一样……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
不止一个人!
男人站起来。
一个穿白衣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守卫。他的白衣比别人的更厚,袖口上绣着一圈银线。
“0357。”
男人心里很慌,强装冷静。
“你今天带了一个女孩下来,她在哪?”
“我没有。”男人辩解。
没人听他狡辩,两个守卫一步上前,反手将他扣下,男人的脑袋撞在车上,敲出一声闷响。
“你的意思是,十三小姐看错了?”
中年白衣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愤懑的情绪,在地下待久了,所有人都深知,情绪并不能给实验带来更好的结果,理智才能。
“我刚刚从母亲房下来,说不定是……”
还没等他说完,身后的身守卫猛一用力,一阵骨头错位的声音之后,剧烈的惨叫便取代了走廊的平静。
“她不会看错。”
白衣人抬起男人的下巴,“0357。告诉我,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