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急忙撤手,柳爽死死按住陈三爷的手不放。
两人一阵拉扯,突然,陈三爷不动了,轻轻地揉了揉,抓了抓,陡然一惊:“这是什么?!”
柳爽一言不发。
陈三爷大吼:“你说啊?!你说啊?!”
柳爽一脸冷峻:“乳岩。”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的事?!”陈三爷大声喝问。
“半年了。”柳爽低沉地说。
乳岩,就是现代医学上所说的乳腺癌,中医叫乳岩。
陈三爷刚才摸到了坚硬的斑块和疙瘩,故而惊恐发问。
柳爽淡淡一笑:“我的时日不多了,所以,我说那些钱我用不到了。”
陈三爷急促地问:“去看医生了吗?去看了吗?!你说话!说话啊!”
柳爽沉默片刻,苦笑一声:“三爷,不必大惊小怪,我去看医生了,清迈和曼谷医院的医生我都去看了,医生说我至多还有三个月时间。”
“不不不!”陈三爷打断了她,“肯定看得不对!有些医生是庸医!我带你去蕾蕾的医馆,蕾蕾是神医,她父亲更是神医,我以前听蕾蕾说过,她父亲治疗过肺痈,治好了!乳岩也一定能治好!”
柳爽默默地摇摇头:“三爷,人各有命,这大概是报应。”
“这不是报应!你不要自己胡思乱想!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陈三爷催促。
柳爽再次摇头:“不了,三爷,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安静地呆在这里,过几天清闲的日子,然后死去,你不用替我难过,我已看淡生死。”
“看淡生死,不等于自己寻死!看淡生死,不等于浪费生命!你对佛学理解有误!正是因为看淡生死,才更加珍惜生命!身体就是修道场,没有一个好的修道场,怎么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佛法?”陈三爷大声喝斥。
柳爽惘然一笑:“谢谢你关心我,我不想折腾了,与其四处求医终不得治,还不如在最后的时光里安安静静走完自己的人生。”
陈三爷伸出双手按住柳爽的肩头,目光坚定:“柳爽,别放弃!别放弃!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往前冲!我们都是穷孩子出身,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吃了这么多苦,活到今天不容易!好日子来了,我们要过好日子!我们要过幸福的日子!我们的人生路还长着呢!决不放弃!决不放弃!”说着,眼泪不自觉滚出。
柳爽也流泪了,凝视陈三爷:“你为什么始终没有放弃我?”
陈三爷眼泪迸射,吼道:“因为我们是一类人!你、我、玫瑰!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江湖最底层!我们出身贫寒,我们受尽冷眼!我们不服输!我们就是要打破旧秩序,我们就是要争取立锥之地!”
柳爽苦笑摇头,泪水簌簌:“我和你不一样,我太烂了,我太烂了,这是报应,报应。”
“这不是报应!”陈三爷飙泪咆哮,“你没做错什么!你想吃一口好东西,没错!你站在商店门口,想买一件好衣服,没错!你身子不舒服,想喝一碗红糖水,没错!你是个姑娘,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想打扮自己,让自己漂亮一点,没错!姑娘站在烧肉店门前,想吃一口肉,给自己过个生日,没错!姑娘有自尊心,姑娘爱漂亮,哪怕姑娘在校园门口因为面子不敢认自己衣衫褴褛的父亲,也没错!姑娘心里知道,父母最疼爱她,姑娘心里在流泪,姑娘只是想活得体面一点!”
柳爽的眼泪哗哗流出:“你别说了……别说了……”
陈三爷抹了一把泪水:“战争结束了!苦日子熬到头了!我们是人!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我们没有理由一辈子受苦受穷!这么多大灾大难都过来了,我们有理由幸福!门外,站着我两个兄弟,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不多了!我身边的人不多了!棍儿死了!肥牛死了!小龟死了!寄居蟹死了!弯头和嚣张也死了!我这一路走来,没多少真正的朋友!我们一起患过难!你是我的知己!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底层的心声只有底层知道!我们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余生,我想让我的每一个兄弟、每一个知己,都好好活着!为了我们死去的父母!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柳爽扑在陈三爷怀里,嚎啕大哭。
“收拾东西!马上跟我走!我们去找蕾蕾,去找郑国安先生,他们一定有办法!无论需要什么药品,无论花多少钱,哪怕走遍世界,只要有一味药能治这个病,我们就治!”陈三爷果断地说。
柳爽流着泪问:“你不恨我吗?”
陈三爷托起她的脸:“你没真正害过我!你还帮过我!当那次我们和邢二爷、猫爷喝完酒后,你抱着我嚎啕大哭,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命运让我们走在了一起,命运又让我们活了下来,我们不能辜负命运!柳爽你记住,任何时候,任何绝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勇往直前!荡荡天门,就在前面!不抛弃!不放弃!一定能见到曙光!”
“嗯!”柳爽重重地点点头,泪流满面。
“小猪!蜜蜂!”陈三爷对门外大吼。
小猪和蜜蜂赶忙跑进来:“三爷!”
“帮柳爽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曼谷!”
“是!”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了两个箱子,柳爽再次回眸一望自己的茅舍,淡淡说了一句:“希望我还能回来。”
说罢,四人往山下走去。
轰隆一声雷响,夜空中飘落雨滴。
陈三爷撑起伞,为柳爽打着。
小猪和蜜蜂拎着箱子,一前一后跑在前面,往汽车停靠的方向走。
很快,雨下大了,周围林木沙沙作响。
“快走!”陈三爷催促。
蜜蜂第一个到达汽车旁,打开后备箱,赶忙将箱子放进去。
小猪紧随其后,也将另一只箱子放进去。
陈三爷为柳爽打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先上车!”
柳爽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拿我的《弥陀经》了,经不离身。”
陈三爷点点头:“走,我陪你回去拿!蜜蜂,你先热车!”
“是!”蜜蜂打开车门,进入驾驶室。
陈三爷撑着伞,和柳爽快步往回走。
小猪追上来,把自己手里的雨伞递给陈三爷:“三爷,这把伞也给你,你和柳姑娘一人一把!”
“好!”陈三爷接过雨伞。
就在这一瞬间,“轰”地一声巨响,汽车腾空而起!
足足飞起三米高,“嘭”地一声原地落下!
火光冲天,碎屑四溅!
整个汽车被炸得只剩骨架!
蜜蜂瞬间被炸死了,烧焦的身体依然坐在驾驶位置,直挺挺对着陈三爷!
“冒儿!”——陈三爷大吼一声,眼睛血红。
蜜蜂的真名叫“冒儿”,魏道源推荐给陈三爷的,陈三爷在维多利亚港和沈心茹诀别时,是冒儿提醒陈三爷把手电筒对准自己的脸,让沈心茹看到,立了一大功。
大雨滂沱,却浇不灭汽车燃烧的火焰。
水火交织,映红了漆黑的天。
这是用了多少炸药和汽油?!
如果不是柳爽要回去拿《弥陀经》,如果不是陈三爷为柳爽撑着伞,如果不是小猪跑过来又给陈三爷递来一把伞,那么,这四个人,就都死了!
突然,林中枪声响起,一排排子弹泛着猩红的火光穿过雨幕,射向陈三爷一众。
嗖嗖嗖嗖嗖!
“卧倒!”陈三爷大吼一声,将柳爽扑倒在地,随即拔出腰间配枪,开枪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