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儿进了沈惜辞在的里屋,从那个陈旧却整洁的柜子上拿出针线簸,又将火盆移到床边,抬了张凳子坐下,开始纳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沈惜辞说起话来,“这雪啊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北境的天儿就是这样。”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四月份的天儿竟然下这么大的雪。”
“姑娘不是北方人吧?”王婶儿抬头,看向沈惜辞。“个头娇小,又长得这么水灵,带着南方人的特点。”
沈惜辞点头,“我确实是南方人。我自小在临安长大,后来回了上都。”
“上都我知道,皇城嘛,这临安倒是没听过,我和我老头子从出生到现在大半生都未离开过北境,见识也短,好多地方都未听过呢!”
“嗯……临安啊,就是在上都的东南方向一带,那里气候温暖,便是冬日里下着雪也没有北境这么酷寒。”
听沈惜辞描述,王婶儿大体也知道了这方向,于是感叹,“照你这么说来,无论是上都还是临安离此处都是千里之遥,你怎么会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落难到这种地方来?莫不是家人走失了?
这一路来经历的种种哪里又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于是勉强笑道,“算是吧,总之一言难尽!”
王婶安慰道,“没事儿的,姑娘福大命大,只要活着,总能找到他们的。”
“嗯!”
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是以王婶也不追问到底。
沈惜辞也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王婶以后叫我阿辞就好了,不用那么客气。”
“哈哈,好,好。”王婶一连应了好几声,又开始絮叨,“我看阿辞你来的时候穿的是双男式长靴,又长又空,还湿透了,冻得那双白白嫩嫩的脚哦都红肿了,极不称脚。想着这几日得闲,索性给你纳双鞋,我家也没什么上好的料子,你也别嫌弃。”
“这是……给我缝的?”沈惜辞指着王婶手里已经纳了一圈的鞋子有些惊讶。
是啊,你瞧瞧,多合脚!王婶往她脚上比对一番,笑呵呵道,那日你还昏迷着,我给你量了尺码,到时候你穿上保证又合脚又暖和。”
“其实王婶儿不必如此费心。”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王婶儿慈爱道,停住了手中的活儿,“说来不怕阿辞你笑话,这一看到你啊就想起我那逝去的孙女儿,这几日你在这里,虽一直昏迷着,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房子里多了一丝人气,像是忙起来也有个着落,不至于空荡荡的。”
沈惜辞才明白,大约他们还没从一年前丧失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如今捡到了和自己孙女儿一般大的姑娘,一时间将对孙女的疼爱之情寄托在了自己身上了。“谢谢王婶!沈惜辞由衷感谢道。
“这有啥谢的,咱们既然有幸遇到那便也是一种缘分,也当我能做些事儿也好解闷嘛。”
见她坚持,沈惜辞不好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见状,王婶又提醒道,“对了,郎中说你这身子太虚弱了,得好好养个一年半载的的,不要再长途奔波劳累,否则将来落下病根儿就麻烦了。”
“一年半载?”听到这时间沈惜辞一时情急,胸腔一口气没顺上来,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的通红。
王婶一见吓坏了,急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过来帮她拍背。
咳嗽了一阵儿,好容易把积攒的浊气咳完了,沈惜辞的脸色才好了不少,她喘了几口气,“需要这么久么?我愿想着等再养几日,好些了便离开,叨扰着二位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若真是怕叨扰,当初我们老两口便不会多这一事了,这间屋子以前是我孙女儿住的,如今空着也是空着,再者我和我老头子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啥旁的亲人,多你一个也不多。”王婶儿嗔怪道,“再说,你要一个人拖着带病的身子只身南下,且不说千里迢迢,路途艰辛,又没有足够的盘缠,就是这北境就地域宽阔,常年战乱,治安混乱,你能不能安然走出北境尚且难说。你这一身的伤势也不宜多行动了,就安安心心地在这儿养病,也没人来打扰你,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就当给我们老两口做个伴儿,等你的身子痊愈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王婶儿这一番话也确实提醒了沈惜辞,如今身无盘缠,又伤病在身,如果再贸然南下的话,恐怕连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找不到,死在途中可真的就得不偿失了,还不如听她的话,先暂且住下,等病好些了,去城里找点事情做,边养身子边赚钱,等赚足了路费身子也差不多好了再南下也不迟。
想到这儿,便也不再扭捏纠结,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王婶儿看劝动了她,便也笑逐颜开。
快晌午时,王伯才赶着牛车回来,“老婆子,快出来,把东西搬进去。”
“来啦来啦。”
王伯在院外唤了王婶两声,后者闻讯匆匆跑了出去,又给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快进来歇着。”
“不碍事儿,我顺便去肉摊去买了些肉回来,一会儿炖了,给阿辞补补身子。王伯从牛车上取下一包猪肉,递给了王婶。
“好!”
等到午饭时,王婶儿也没让沈惜辞下床,说她这几日务必卧床休养,饭菜也是给她端进了屋子里吃的,王婶儿特意炖了肉汤,给她盛了一大碗,又夹了些蔬菜在里面,让她多吃一些。
王家是专门种菜卖菜为生,每日看着王伯早早出门,快晌午回来,吃完午饭又闲不下来地去地里忙活,北境的冬菜无非就是些萝卜、白菜、冬苋菜和自家发的芽菜等。每日一早进城除了送到固定的东家以外,剩余的也会拿到集市上去卖。若卖得不好便会回来晚些。而王婶儿除了经管着家里的鸡鸭鹅猪这些家禽,也会做些针线活儿,让王伯顺便带去城里卖了补贴家用。
日子一日一日地这样过着,沈惜辞觉得这些日子是她这几个月以来过得最安心和平静的日子,不用担心忍冻挨饿,不用总想着逃亡,刚开始总是噩梦连连,渐渐的就连噩梦也少了。有时候实在无聊了,便求着王婶儿教她些针线活儿打发时间。王婶儿挨不住她好言好语相求,想着不用出屋子,便也耐心教了些,看小姑娘学得很快,心里赞赏和喜爱也多了几分,觉得打发时间可以,只是也不准她劳累,一看时间长了便催促她赶紧休息。
这一个月过去,别说,身体恢复了不少,这针线活儿也长进了不少。
这日,终于能下床了,沈惜辞觉得该出去透透气了,于是穿上王婶儿给缝制的新鞋鞋子,扶着墙慢悠悠地下了床。
沈惜辞站稳脚跟,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些屋子上方此刻炊烟袅袅,正在做午饭,一派纯朴的生活气息。终于出太阳了,阳光从高高的云层里洒落下来,洒到村子里那些挂满冰碴子的屋檐上,将大地映照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虽然温度并不高,可看着敞亮,让人心旷神怡,整个人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原来村子里是这样的。”
“你这孩子,才刚好利索了些就待不住了。”王婶儿从屋子里出来,看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只是笑着叮嘱了一句,也没数落她。
“婶儿,我一个月没出门了,有些闷,就想透透气呢!哦,对了,婶儿,这个村里叫什么呢,还一直忘问了。”
“叫太平村。”
沈惜辞点头记下了。
“大夫说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好处。正巧明日赶集,不若你跟着你王伯去城里转转,也散散心。
“这东市离西市有多远啊?”
王伯回道。“那可是有点距离的,走路的话大约一个时辰。”
那还好,沈惜辞想着,至少群芳楼比较远,于是觉得王婶儿的这个提议沈惜辞觉得可行,养病养了这么久,顺便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魏宏遇的消息,顺便看能不能找点事情做,好歹要开始赚盘缠吧!于是对正在劈柴的王伯说,“王伯,明天我想和您去城里转转,可以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待明儿早我叫你。”王伯一口答应下来。
……
北府军营一处校场内。
两名青年男子相对而站,其中一人着一身身玄红相间的交领常服,袖口处扎着,手执一杆长枪,面目冷肃,一双如狼般犀利的眸子盯着对面的人,高束的马尾轻轻飘逸着。而另一人则是捂着胸口,手中的剑已被打落在地,眼中颇有些不解和不服。
“褚远野,你什么意思,近来处处针对我?”对面之人咬牙切齿,怒视着对面的人。
“云骑尉这是哪里的话,大家不过是相互切磋,诸位兄弟都看见的,怎么就成我针对你了?”褚远野有些好笑地看着云子琮。
云子琮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呸’了一声。“我说要和你切磋了吗?我方才分明是在和他们切磋,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何止这一次,我算是发现了,自上次我从群芳楼回来,你就处处看我不爽,找机会便找茬,我都不知道是哪里招惹你了,我可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你莫要欺人太甚!”云子琮说得义愤填膺。
“啧啧啧~”褚远野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云骑尉这话说的,他们是你的手下,除了捧着你,哪里敢有心对你动真格,怪不得你这身手一直不见长,每日也只能骗骗自己。我好心好意陪你练武,你倒倒打一耙了,真是让人寒心啊!算了,既如此,在下也不自作多情了。”
说完便收了长枪,拱了拱手,便朝后退了三步,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云子琮一人在场内嘴角微抽。
“阿野,你做什么去了,才回来?”营帐内,郭咎看他一身凛冽之气,不由得问了一句。
“揍人去了!”孟绛替他解释道。
“云子琮?”郭咎有些疑惑。
孟绛点了点头。
二人算是看出来了,他如今看这个云子琮非常不顺眼,起先还不知为何,可仔细琢磨一番,似乎找到了源头,二人皆是心领神会,也并不多说。
“明日休沐,不如入阿野你府上喝酒啊!”郭咎提议道。
孟绛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又问褚远野,“阿野,一起吧!我也好久没见冰涯了。”
“嗯!”褚远野点了点头。
如今,褚远野升了职,有了自己的府邸,公务处理完,也不必每日在营中驻守,只是自己孑然一身,府邸也没几个家丁,空荡荡空荡荡的,回去了也是冷清无聊,是以大多数日子他还是会待在军营里。也只有每月休沐时候会回去看看,顺便陪陪那只无聊的家伙。
眼下三人的休沐恰巧凑到一块儿了,晚上处理完公务便邀着孟绛和郭咎二人一道回了自己府邸,喝了一宿的酒,一觉睡到次日晌午。
褚远感觉到手上热乎乎湿答答的,也没有意外,只是懒懒散散地叫了一声,“冰崖,走开。”
“你是狼还是狗啊?”孟绛已经醒来,看着趴在褚远野身边,不停用爪子扒拉他的家伙调侃道。
冰崖似乎听懂了孟绛的打趣,为了证明自己是一匹血统纯正的雪狼,于是张开大嘴,露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尖利獠牙,冲着孟绛呲牙咧嘴地叫唤着。
毕竟相处日久,孟绛知道它没恶意,自是不怕他,“哦~这下有点狼的本性了。”
褚远野才慢悠悠地从矮榻上起来,一把推开它,揉了揉额角。冰崖,你这喜欢舔人臭毛病什么时候改啊?不然我还是把你送回山上去好了。
“嗷呜~”冰崖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脑袋杵在了矮榻的一旁,耷拉下耳朵,不理褚远野。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见它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褚远野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去玩儿吧,我洗漱一番,换衣裳去。
呜~~~冰崖似乎很不乐意,不情愿地蹭了蹭褚远野的胳膊,这才转身离开了。
郭咎看着这狼矫健的体型,不禁感慨,“冰崖长得可真快,想当初你收养它时才多大,如今这体型越发见长。”
“那可不?它的食量大得惊人。”褚远野一脸骄傲。
三人闲聊一番,顿感饥饿,可是褚远野平日里一日三餐都在军营里吃,几乎用不上厨子,而且于他而言自己的钱也是用命挣回来的,既然用不上,就不必花那闲钱专门在府上养个厨子。反正今日也无事,还不如去酒楼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