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把那一卷看了一遍。
“青崖这个名,你听过。”
“听过。”渊寂说。
“他比我早。”
“兵主还在的时候,他就在。”
“那一辈里,活下来的不多。”张远说。
“不多。”渊寂说,“他是其中一个。”
“我封在盾里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
“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
“他躲了起来。”
“躲到今天,被找到了。”
张远把传讯折好,放回袖子。
“躲,不是路。”他说。
“这话我知道了很多年。”
“今天看见一个答案。”
太虚玄灵,是这片天底下收税的那一个。
它不自己下场。
它派税使。
税使不带兵。
税使带一根链子。
链子锁着一个世界。
世界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
抽到最后,世界空了。
空了的世界,就成它的粮仓。
不朽,是它最大的一笔税。
一尊不朽,抵得上百个世界。
所以这片天底下,它最不容的,就是不朽。
谁要成不朽,它就来看一眼。
看完了,要么收,要么杀。
收的路,只有一条。
入太虚玄灵,做它的殿主。
三万万年不朽。
三万万年里,你都是它的殿主。
不收,就换另一条。
它进你的神域,吃你的道。
吃到最后,你成它的囚。
白枢天老人说过这两条路。
张远听完,两条都没走。
渊寂看着他的侧脸。
“你要去看他,还是去看太虚玄灵。”
“都看。”张远说。
“看什么。”
“看一尊不朽,是怎么死的。”
“看太虚玄灵,是怎么杀一尊不朽的。”
“还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张远抬起手。
袖子里那盏灯,落在他掌心。
“薪。”
“我这盏灯,烧的是薪。”
“断岳城这点薪,烧完了。”
“再往前走,我换一炉柴。”
“寻常的柴,烧不动这盏灯。”
“最好的柴,是一尊不朽。”
渊寂沉默了很久。
“一尊不朽死了,他的道也散了。”
“散了的道,最好当柴。”张远说。
“活着的道,会烧你。”
“死了的道,才肯烧自己。”
“那你就不怕?”渊寂问。
“太虚玄灵的人,还在那儿。”
“你这一去,是往它的眼皮底下走。”
“怕。”张远说。
“我怕了很多年。”
“我从九黎躲到祖域,从祖域躲到万兵之洲。”
“我躲到今日,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不躲了?”
“不躲了。”张远说。
“不是我不怕了。”
“是我看明白了。”
“我躲了这么多年,一尊躲得比我久的不朽,还是死了。”
“躲,只是把死往后推。”
“推得再远,那也是死。”
“我要往前走。”
“走到哪一天,它来找我,我能站着接它一手。”
“在那一天来之前,我得把这片天底下,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看一遍。”
“一尊不朽的道,是柴。”
“万兵之洲那些断了亿万年的传承,也是柴。”
“七域、玄暝殿、那些不肯低头的庞然大物,都是柴。”
万兵之洲分七域。
铸锋域,万锻域,裂骨域,沉星域。
还有三个,名字不好记。
七域各有一个庞然大物。
有的是一座宗,有的是一座城,有的是一口钟。
谁也不服谁。
谁也吃不掉谁。
因为这七家上面,都压着同一只手。
那只手不让任何一家太大。
也不让任何一家太小。
它要的是七家互相盯着。
谁抬头,它敲谁。
所以七域这些年,打不起来。
打不起来,也合不起来。
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一次。
青崖死了。
一尊不朽的遗蜕,落在沉星域。
一尊不朽的藏宝,散在沉星域。
七域的眼睛,全看过来了。
因为那是一尊不朽。
那是这片天底下,最浓的一口柴。
太虚玄灵杀了他,却不收尸。
它不收尸,尸就是无主的。
无主的东西,七域都敢伸手。
这一次,是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敢在太虚玄灵的眼皮底下伸手。
也是这些年头一回,太虚玄灵流了血以后,让人看见了。
“这片天底下,没人愿意给太虚玄灵交税。”张远说。
“他们只是,不敢。”
渊寂没有说话。
“你这话,说得很大。”它过了很久才说。
“说得大,是因为看的地方小。”张远说。
“我在这座城里待了三年,只看见四十一人。”
“现在我要往东走。”
“走到能看见整片天的地方。”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天色将晚。
东边的天,压着一层很厚的云。
云底下,隐隐有一线极淡的光。
那不是落日。
那是七域的方向。
他走了三日三夜。
没有御风,没有缩地,没有踏云。
他就用一双脚,一步一步地,往东走。
像三年前走进断岳城时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是在“下来”,如今,他是往前走。
渊寂残魂跟着他,像一缕烟,时时散,又时时聚。
头一日,它还问他话。
第三日,它不问了。
它跟着他,看见他在一处废弃的渡口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那道焦痕。
那是道痕。
不是修士斗法烧出来的,是被人“抽”过的痕迹。
焦痕呈环形,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涡。
涡心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形的凹窝。
人形的轮廓还在,衣裳的纹理嵌在石面里,连指节都清晰可见。
可那个人,没了。
他整个人,连同他的道,他的寿元,他的记忆,他的骨头,被一根看不见的链子,从涡心抽走了。
张远看着那凹窝,看了三息。
他伸手,在那个坐痕的肩部,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拍一个老朋友,又像在替他合拢一件还没做完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
“这是第几个?”渊寂问。
“第三十七。”张远说。
这已经是他第三天里见到的第三十七个“空坐”。
这些空坐,散落在官道两侧,有的在树下,有的在溪边,有的在废墟中。
每一个都刻着一个坐过的人,每一个都只剩下一个轮廓。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的痕迹。
只有一道被抽得干干净净的焦痕,和焦痕中心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凹窝。
像人还在,只是被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