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杨柳发了嫩芽,坤兴手里握住一条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叹口气:“等了几日还不见人影,咱们便先走了吧”。
“东家事务繁忙,说不准在哪儿被缠住了……”洛玉安抚着,坤兴莞尔一笑:“我就随口一说,不碍事的,咱们出门是游玩的,他出门时办事的,本就不相干的”。
洛玉嗯了一声,心想,还不是怕你多想,本是出来透气放松的,别又因为这的那的搞抑郁了。
他们已经在沧州码头待了三天了,这几日过的风平浪静,坤兴每天一早准时出门,或进城游玩或在周边访古踏青,反倒是洛玉闭门不出,倒不是怕事,而是怕将麻烦烧到坤兴身上。
陈汝信在客栈周边暗中埋伏了人手,接连三日也没见有什么奇怪的人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那个寻仇的家伙好似凭空消失了。
不光寻仇的没了踪影,就连码头上的地痞流氓也少了许多,虽还可以看到一些懒散汉,但码头太平了许多,陈汝信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本地的刀枪炮出面那些葱姜蒜就消停了。
晌午过后,十几辆镖车上了官道,懂行的都知道这是八达通镖局的镖队,黑白两道都不敢惹。
然而只有寥寥几人才知道,这不过是坤兴公主的旅行团。
也不知道为什么坤兴一上车就困,刚出京的时候总是好奇的爬在车窗看东看西,现在对车窗外已没了任何兴趣,翻开一本经书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然后南栀就会好奇的拿过经书翻开,但里边有很多字她不认识,没关系,她就不停的翻着找那些认识的字。
洛玉一如既往的坐着女红,心里头惦记着走了这一趟回头都能给虎子做十几套衣服了……
车窗外有些吵,洛玉好奇探头看了看,前头马路边围了不少行人在看什么,陈所乐在车头踮着脚尖张望,很快前头就有个伙计奔来:路边死了个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几人顿觉无趣,但那伙计神色有些异样,低声说了句:“飞刀”陈家兄弟一怔,扭头朝车厢里望去便见洛玉跳下车朝前头奔去。
路旁的河沟边躺着一具男尸,皮肤发紫死去时间应在半天以上,肩头衣服有血迹,大腿裹着一条血布,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洛玉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刀是自己的,这具尸体也就是那个贼人!
兜兜转转,逃了几日还是死在自己手里了。
至于怎么死的,很明显是失血过多。
洛玉的飞刀绝技分伤敌和取命,专取眼喉心以及脖子胸口大腿这种大动脉的地方,这贼人中了大腿大动脉中刀逃亡,没有及时包扎失血太多而亡。
至于为什么死在官道附近,想必是求生的欲望让他挣扎至此,想着能被人看到施以援手,可惜……
而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想必是临死之前要给同伙留下线索。
一个伙计将那短刀取下,在众目睽睽中离开。
回到马车里的洛玉神色如常,车前的陈家兄弟却乐开了怀:“洛玉姐,这也是意外之喜啊”
洛玉笑了笑:“到了下个镇子请兄弟们喝酒”。
初春北风身劲,帆借劲风轻便快捷,五日之后抵德州,德州扒鸡的德州。
船靠码头,船东家说要这里呆上数日,遣船客另寻他处。
那中年男子带着孩子也下了船,这数日孩子和船上众人交好,纷纷送了他些零食,蒋发甚至还亲自送父子二人上岸,趁着别人不在意的时候问了中年男子一句:“你是不是在京里头犯了事?”
男子一惊,面露些许恐慌,蒋发一把拉住他:“我不是衙门捕快,你怕个甚”说着取出些碎银子塞给他:“只要不要是人命案就好”
男子使劲摇头:“不是人命案,只是失手打伤了人”又面露疑惑看着蒋发:“管事的怎么看出来的?”
蒋发笑了笑:“王从天降”
男子啊了一声,目瞪口呆,然后长吐一口气缓缓道:“宴客八方”
“我果然没看错”蒋发拍了拍他肩膀:“江湖路远,再见”
“前辈,您也是……”男子有些疑惑,蒋发打断他:“江湖故交”说着摆摆手转身上了船。
这一切被船上人瞧了个真切。
“蒋把式,那人什么来头,船上没了外人”金忠低声问道,常宇也凑了过来,蒋发深呼一口气:“三十重外天外天”
常宇且了一声:“故弄玄虚啥啊”蒋发摇头:“不,他们帮派就叫这个”
金忠眉头一挑:“不会又是白莲教的那些人吧”
蒋发又摇头:“白莲教以及其分支都是教立帮,他们这个是纯江湖帮派,一个非常神秘的帮派,不行侠也不作恶,行事从心”。
常宇皱眉:“成帮立派都有所求有所为,他们图啥?”
蒋发双手一摊:“图啥我也不知,只是早年遇到过这帮派的里人,略有交情知皮毛一二,至于这帮派成立的目的是啥,又以什么为生是真不知道了”。
“既然这么神秘,你怎么认出这人身份的?”王征南也忍不住问道,蒋发微微一笑:“这个帮派帮众身上有点青(纹身)标志,我也是偶然瞥见才知晓他身份”。
“既是个帮众,那他先前说的妻亡卖女的事……怕不是真的了吧”金忠一脸疑惑:“但那小孩儿说话不似假”
蒋发叹口气:“两件事有关联么,矛盾么!便是这粮船帮有人日进斗金,有人终年清汤寡水果腹,遇到灾年饿死的少么”。
金忠挠头不语
“这人应该有武艺傍身吧,我瞧他力气极大”常宇回想了一下,虽然前几日金忠就一直在他耳边嘀咕这人有些古怪,可他观察数日除了觉得这人力气大别无异状。
“不光有武艺,而且都是一顶一的好手”蒋发笑了笑:“且善于遮掩不仔细观察难以察觉”
“啧啧啧,一身好武艺还混到卖儿卖女的下场……实属令人费解”金忠忍不住咋舌,陈王廷瞪了他一眼:“这乱世有一身武艺的多了去,饿死的也多了去,人各有志有些人不愿从贼也不愿为朝廷所用,只落得……哎”
众人唏嘘不已,常宇则感慨蒋发的社交能力,江湖虽大他是处处留情,人情的情,交情的情,实打实的江湖百晓生。
待天近傍晚时,陈王廷和常宇王征南及金忠也上了岸,蒋发则率众伙伴行船离去。
常宇为何要在德州上岸。
因为大运河德州直奔西而去,一直到临清才又复还往南,正好完美的将济南给避开了,但常宇此行要去济南办事,所以决定弃舟行马。
确切说是骑的骡子和驴
因为这年头马不好买,特别是在德州这种小地方且还仓促的情况下,四人买了两头骡子两头驴,便匆匆上路。
山东自古以来啥最多
没错,响马
换句话说,这地界乱。
山贼,马匪,层出不穷。
越是兵荒马乱的年头,匪患越重。
李岩坐镇山东的年余,四处剿匪以剿练兵收获不小,但任谁也不可能永绝匪患,只能说城镇地区的治安比往年好上许多,但偏僻山区里的匪徒或藏深山或以绝险地势抗拒。
往年在官道附近发财的各路绿林好汉早被扫的七七八八,余下偶尔偷偷摸摸的干些营生,也是远离官道。
可即便这样,来往商旅依然不敢夜里赶路,除了那种艺高人胆大又或伙计多的商队和镖队。
很显然,常宇四人就属于前者,天黑时路过一镇子寻了家街边摊草草吃喝便又开始赶路,两只骡子两只驴,不紧不慢的在官道上摇摆,四人闲聊倒也惬意,丝毫不怵有什么剪径小贼。
行至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驴骡人皆疲,四人拴好驴骡就路边就地一趟,裹头便睡。
此值初春,无蛇虫袭扰虽有些冷但穿的厚实,所以睡的也踏实。
不知什么时候,四人被骡子嘶声惊醒,就见有两个人影正在解绳,金忠一句狗日的偷俺骡子呢,将那两人吓的魂飞魄散:“妈呀,这怎么还躺着人呢”便见四个壮汉从地上爬起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们,吓的连忙摆:“,俺们不是偷骡子的,俺们是赶路的,瞧这路边怎么拴着牲口,便好奇……”
“你他么的骗鬼呢,深更半夜赶路?”金忠说着朝两人走近:“这牲口拴着的自是有主,你这好奇心有点大呀”
“好汉,好汉,俺们真是起大早赶路的,就前边的六七里地村子的,这天马上就亮了,哪来的深更半夜……”两人看金忠一脸凶神恶煞吓的腿软,反倒以为这四人是绿林道好汉呢。
陈王廷叫住金忠,他看着俩人模样和德行不像干那营生的,又见他们还带了行囊,走过去摸了几下,便让两人走了。
“咱们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了”常宇看着两人急匆匆的离开,四下张望才发现天色果真已蒙蒙亮。
“这地界小心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陈王廷嘀咕一声:“再睡会还是赶路?”
睡!
这一睡直睡个天大亮,官道上行人不绝,但对于睡在路边的几人也是见怪不怪,这年头走累了在路边睡会觉再正常不过了。
“老乡,这啥地界啊?”见众人都醒来了,王征南随口问一个路人
往南二十里地就是平原县了。
晌午过后,四人喝饱吃足去了马市将骡驴卖掉换了四匹马扬鞭而去,翌日晌午抵禹城将马卖了,雇了一辆大车走了一日夜抵齐河县寻一客栈入住。
入住后金忠在客栈外溜达半天,确认没有可疑之人,这几日从德州码头换驴换马又换车几番辗转被人跟踪的可能不大,但他依然谨慎又谨慎。
齐河县和济南之间隔着黄河
有河的地方就有码头
有码头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财路
这些财路在谁手里呢,官府和粮船帮。
官府明面上的各种税,暗地里的各种索贿,粮船帮则完全游走灰色和黑色产业。
这也是为什么江北的粮船帮的总堂口要设在济南和徐州的原因,因为黄河和大运河都经由这个两个重镇境内。
咱们明儿在黄河码头住一晚吧,陈王廷提议,常宇默许余人默认。
为什么要在码头上过一夜,因为夜里生活才多姿多彩,而码头的夜生活更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