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闻言，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但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抹疲惫，那疲惫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这位人间帝皇多出了几分暮色。
沉默片刻，他再度缓缓开口道：“帝君和魔神这个位格的强者可以亘古长存，除此之外，一切生灵和法宝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都终将泯灭。
“九文宫在仙凡通道整整卡了八万年。”
“如今它已经濒临帝君之宝的极限，过往，他还可以凭借自身威能，将仙凡两界的万族隔绝在外。”
“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耿昊神色震动：“万族也会进入九文宫？”
夏皇点头：“九文宫乃人族传承之地，并没有资源和珍宝，其他种族大概率不会派人进入。”
“但依照妖蛮和人族的仇恨来看，妖蛮一定会派人进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碍人族获得传承。”
“如果遇到了，就一个字：杀！”
“十万年血仇，早已解不开。”
“两族之间没有任何缓和余地。”
耿昊点头。
对于这一点，他十分赞同。
铁刀在手，他砍妖蛮绝不会有半点儿迟疑。
唯一让他有些不爽的是：瀚海大陆的妖蛮太多了，砍了一批，又会冒出来一批，总也杀不完。
妖蛮九族为何无人敢惹？其中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九族嫡系血裔可以奴役野生妖兽，一言不合，就上兽潮，这阵仗，没几个种族受得了。
就像刚刚那场大战。
邪神复苏，一口气近乎扫灭城外所有中低阶妖蛮，造成极大杀伤，结果，妖蛮统帅跟没事儿人一般，一支穿云箭，立马又召来了一片妖兽海。
这景象……死人都能被气活。
等等……
耿昊发现自己好像被带跑偏了，他看向夏皇，眸中映着帝宫垂落的光，明灭不定：
“既然我是神算子预言中那位转世归来的大能，那根据他的设想，下一步，应该是以我为中心，人族全力助我恢复修为，然后杀穿三界才对。”
“可看你这安排……”
“明显是奔着逃跑去的。”
“并且，九州山河阵和锁魂井八万年就已经布下，说明，带领人族转移这个念头早已存在。”
“这事儿……说不通！”
夏皇似笑非笑地看了耿昊一眼：“说的通！”
“神算子虽然计谋无双，但也没办法统一所有人思想，有些人根本不信他那套“转世大能”的说辞。”
“他们认为，将人族存续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预言当中，虚无缥缈之人身上，完全是拿人族命运当儿戏。”
“再加之，神算子来到皇朝后，深居简出，神神秘秘，不愿透露人族帝君陨落之密，所以，很多人都对他有所怀疑，其中，就包括二代人皇-夏武。”
“凡事要早做准备，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人之言。夏武老祖联合当时最负盛名的文宫制定了这样一个逃亡计划，当时，这个计划只有一个粗略框架，没有具体执行措施，也没有明确目的地。”
“众人的想法是：
若事不可为，便复刻古武者的做法，打破世界壁垒，脱离瀚海大陆，带领人族精英，前往星海……后续的路，如何走，并没有确切安排。”
“有趣的是，在知晓夏武老祖的逃亡计划后，神算子并没有阻挠，还出言献策，贡献出大笔珍宝，帮人皇完善了九州山河阵，建造了锁魂井。”
“如今看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耿昊，眼神当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夏武老祖，还真是英明神武！”
耿昊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他心知肚明夏皇为何是这种态度。
一个字：弱。
就他现在这点儿修为，别说带领人族去对抗妖蛮帝君了，就是外出行走，都难保安全。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过路兽尊砍了。
怕是神算子也没想到，他归来的会这么晚，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三界合一的大节奏上。
一点儿发育时间都没有。
未来怎样，暂且不说。
当下的他，实实在在就是个弱鸡。
耿昊压下心头思绪，问出新的疑惑，“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知晓帝宫之内有道标的？”
夏皇神色微凝：“此事，涉及另外一桩隐秘。一桩历经十万年，由文宫发掘出来的隐秘。”
耿昊反问：“什么隐秘？”
夏皇道：“这个世界的本源，并不是死物。”
“它有着粗浅意识。”
“世界规则在不断孕育妖兽。可不知为何，这个意识本身，却十分厌恶妖蛮。对人族，却又有着丝丝缕缕的眷顾，换言之，本源偏爱人族。”
耿昊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
夏皇点头：“这是有事实依据的。”
“首先说修行路线，遍数大荒所有种族，唯有人族文宫才有天启士这条修行路径。”
“每当人族出现重大危机，天启士总能从世界意志中，获得些许预警，帮助人族化险为夷。”
“可以说，天启士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一群人。本源十分青睐大夏文宫这份传承。”
“其次，遍数整个大荒，人族是天骄最多的种族。被万族孤立、围剿，却仍能保持鼎盛不衰。这件事起初看没什么，可细细想来，极不合常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族修行要容易许多。”
“同其他种族比来来，人族体魄先天羸弱，起跑线便比别族更低。可一番修行之后，却能同他们并驾齐驱。如此种种，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最后，也是最明显的一点：人族杀妖，可以增长修为。杀的越多，修为增长越快。”
“其中代表人物，便是血衣。他的修行路，完全是依靠尸山血海铺就而成。”
耿昊怔怔立在原地，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本源厌恶妖兽，眷顾人族。
世界规则却又在不断孕育妖兽。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雾妖谷中源祭时的异象。
仪式完成后，世界本源刚一显露，立马就招来了万族大能的攻伐，若不是二两给力，牛妈也有两手，平安堂一家老小怕是早已葬身山谷了。
还有源祭……
一篇七拼八凑的古文，外加十头大妖肉身，竟然帮助耿耿获得了一枚超奇异源种。更深层次的隐秘尚不可知。但耿耿保底成就也是一尊神灵。这一点是经过弑和花神亲口确认的，毋庸置疑。
用老家一句话形容：这都特么赚麻了。
耿昊一直以为，这是天道垂青。
如今想来……
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耿耿之所以会成为预备神灵，保不齐就是世界本源时刻都在注视着父女二人，趁着源祭的机会，在耿耿身上留了点儿“土特产”，不过……
耿昊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这些……同道标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夏皇缓缓道，“从某种意义上讲，帝宫之内存在道标这个消息，就是本源给的。当年你施展禁忌，沟通本源那日……”
耿昊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知道“源祭”？
夏皇瞥了他一眼：“不要这样看我。身为这片大地的君主，如果想知道，没什么能瞒得住。当年之所以没有来找你，不过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
“那一日，本源显露，外出寻找人族出路的孟宫同时献祭皇朝文气，为人族求取到了一线生机。”
“随后，文宫最古老的天启士，舍命窥伺天道，最终，从本源那里获得了九个字的提示。”
耿昊问：“哪九个字？”
夏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悬于夜空的帝宫虚影，目光深得像要穿过一切阻隔。
夜风掠过他的衣角，满院槐树叶簌簌作响，像无数极轻极轻的低语。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沉得如同自万古深处传来：
“帝宫，道标，东方，擎天，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