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蛮的报复来得迅捷而又猛烈。
隔天清晨,所有人都被城外传来的巨响所惊醒。那声音不像是撞击,倒像是天穹本身被什么东西从正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沉闷的轰鸣沿着大地传导过来,将城墙上的灵灯震得簌簌发抖。
耿昊从平安堂的院子里翻身而起,一把抓起黑刀冲到城头,然后他看见了——剑幕长城依旧横贯天地,赤金色的剑光仍在流转不息。
但剑幕之外……
多了七十二座悬于半空的剑峰!
那是剑阁的山门。
彩司命亲自出手,率领妖蛮联军攻破了剑阁本部,以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将整座山门连根拔起,七十二座剑峰被他从云海之上挪移到了十城之外。
七十二座剑峰,乃是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
如今它们悬于灰雾之上,峰体被妖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曾经终年不散的云海早已被毒雾取代。
主峰大殿的穹顶塌了半边,铁剑王座歪倒在大殿门口,剑身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妖苔。
七十二峰的剑铃哑了,铁索桥断了,历代剑主以剑气刻下的“剑阁”二字被妖血浸透。
山峰之下,数以万计的妖蛮力士扛着粗如殿柱的铁索,将剑峰一座接一座地拖拽到剑幕前方,摆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空中阵列。
“剑阁已灭!”彩司命的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温润悦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你们依仗的这座剑阵,不过是个囚笼!本王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撤去剑阵,出城决战。否则,每过一个时辰,本王便毁去一座剑峰。七十二峰毁尽之日,便是剑阁传承彻底断绝之时。”
说罢,抬手便震爆了一座剑峰。
漫天碎石如同冰雹一般砸向大地。
……
城墙上。
剑阁子弟们一个个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有人攥着剑柄的指节咯咯作响;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一位须发斑白的中年剑修仰头望着那座被彩司命毁掉的剑峰,眼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悲恸。
那是悬剑峰——七十二峰中最险峻的一座,整座山峰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剑,剑修若要登峰,需御剑逆行而上,在倒悬的绝壁之上参悟剑道。
他在那座峰上修行了整整六百年,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修成了一峰之主。
他的师尊——上一代悬剑峰主,在两百年前一次妖蛮大战时主动下山参战,临行前将峰主之位传给他,只留了一句话:“悬剑峰的剑,永远指向敌人,永远不指向自己。峰在,剑在。峰毁,人亡。”
如今峰没了。
那座倒悬了万年的剑峰在他眼前被彩司命打爆了,峰顶的剑庐、峰腰的剑池、峰壁上师尊亲手刻下的悬剑诀剑痕,全都化作了漫天碎石。
师尊传下来的那座峰,他守了两百年,到头来,却被妖蛮摧毁于自己面前,此仇不共戴天。
“师尊……弟子不孝!”
他双手捧起一把落在城砖上的碎石,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嘶哑到极点的低吼。
随即,他转身,持剑跪倒在公羊伐罪身前:
“大人!末将不求苟活,但求出城一战!”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身后已经跪倒了一片,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吾等不畏死!
吾等愿意以鲜血洗涮耻辱!
……
这是个圈套!
彩司命此举,为的就是激怒剑阁修士,引所有人出城,然后再通过妖蛮联军的人数优势,将剑阁修士绞杀在城外。彻底覆灭人族的抵抗力量。
悬剑峰峰主看出来了!
所有剑修都看出来了!
公羊罚罪看向蒋伯约。
蒋伯约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剑幕,落在那七十二……七十一座悬于半空的剑峰之上。
晨风将他稀疏的白发吹得微微拂动,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盯着那些被妖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剑峰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到极致的光——那光是属于剑修的,是一个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在看见自家山门被拆成零件之后,本能翻涌起来的剑意。
但转瞬间,这抹剑光便如归鞘的剑芒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忍着!”他的声音平淡,却又十分坚决,“人在,剑阁就在,人没了,剑阁就真的完了。”
他看向公羊罚罪,语含深意道:
“事关人族谋划,我不便出面。”
公羊罚罪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上城头。
下一刻,雷霆般的声音响彻战场上空。
他指着迷雾深处那道修长的身影,冷声笑道:“
“堂堂妖帅,就这点格局?”
“彩司命,你好歹也是名声响彻大荒的人物,此番,统御九族联军,破不掉我人族剑阵,是你本事不行,用这种下三烂手段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依老子看,你莫不如去撞一撞这剑幕,用你那身千丈蛇皮试试我人族剑阵的锋利。死了,算你英雄好汉。不敢,就闭嘴滚回迷雾里缩着去。”
迷雾中沉默了片刻。
彩司命没有回应这番冷嘲热讽,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冷哼:“不知死活!”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妖蛮同时松开了牵引剑峰的铁锁。
接着,这座脱离了束缚的剑峰,蓦然加速,如同一颗从天穹坠落的流星,朝剑幕长城撞了上去。
剑峰撞上剑幕的那一刻,天地失声。
赤剑光与山体在半空中疯狂撕咬,剑峰在剑气中一层层解体——峰顶试剑场先被绞成粉末,然后是山腰的剑池和剑庐,最后是整座山峰的主体。
山石在触及剑幕的瞬间被碾成齑粉。
齑粉又被剑光烧成炽白的气浪,气浪冲上云霄,将方圆百里的灰雾一扫而空。
剩下的,只有漫天飘落的石灰雨。
白色的灰烬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城墙上,落在将士们的肩头,落在每一个仰头望着这一幕的剑修脸上。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剑阁最强剑阵正在毁灭剑阁山门。”
“而你们——
”你们这些缩头乌龟,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敢做。”彩司命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调从容而慵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
他负手立于云端,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抓狂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真是一群有出息的徒子徒孙!”
“剑阁老祖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下一刻,他彻底放开了手脚,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第二座剑峰应声而落。
那是藏剑峰。
峰体撞上剑幕的瞬间,秘殿内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千万柄古剑同时被剑气引爆。
剑峰从内部炸开,无数道剑光从山体中迸射而出,在天空中炸成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剑雨。
第三座是铸剑峰。
那是剑阁所有剑器的诞生之地,峰顶的铸剑炉万年不熄。峰体撞上剑幕时,炉火先被剑气压灭,然后是整座山峰被拦腰斩断。
上半截山体在剑光中化作熔岩般的赤红瀑布,那是尚未冷却的铁水从断裂的炉膛中倾泻而出。
下半截山体被一层一层地削成薄片,像是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巨剑在削一块山石,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带着铸剑炉残留的余温。
第四座是剑鸣峰。
七十二峰中唯一一座没有剑修居住的剑峰,整座山峰就是一座巨大的剑铃。
每当有剑修突破剑道瓶颈,剑鸣峰便会自行震响。可如今它撞上剑幕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剑阵的绞杀太快了,快到山峰还没来得及发出哀鸣就已经化作了粉末。
第五座、
第六座、
第七座
……
一座接一座剑峰脱离妖蛮力士的铁索,在彩司命的操控下如同扑向灯火的飞蛾般撞向剑幕长城。
什么叫杀人诛心?
这就叫杀人诛心!
剑阁子弟们跪倒了一片。
他们跪的不是君王,不是神明,而是那座正在他们眼前化为齑粉的、养了他们一辈子的山门。
彩司命的话和所作所为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每一个剑修心口最脆弱的位置。
命可以不要,但绝不能令“剑阁”蒙羞!
城墙上彻底炸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剑修一把扯下身上绷带,拔出长剑,朝着公羊罚罪疯狂嘶吼:“老朽修行四百年,这条命是剑阁给的!今日山门在我眼前被毁,若是不出战,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剑主?”
“请大都统下令,放我等出城……”
“赴死!”
他身后,数百名剑修同时拔剑。
剑光将城头映的一片雪白
“赴死!”
“赴死!”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熔岩火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