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司命的阴谋得逞了。
众怒难压,也没法压。
这种情况下要是再把剑阁修士摁在城墙上,这支剑阁最后力量的脊梁也就断了,人也就废了。
蒋伯约看出来了此点。
公羊伐罪同样看出来了。
他拔地而起,声如雷霆:
“出战!”
话音刚落。
数万剑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剑幕。下一刹那,厮杀声在旷野炸开,剑气与妖气疯狂对冲。
剑修们将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尽数倾泻在妖兽身上,每一道剑光都像是要在碎裂的山门前,完成最后一次对剑阁列祖列宗的祭奠。
但妖蛮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彩司命从容地调动着兽潮,如同在下一盘棋。
他并不急于打垮吃掉这支孤军,而是用一种近乎玩弄的姿态消耗着人族的有生力量。
公羊伐罪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冲杀一阵,宣泄出心中怒火后,他下达了退守城池的命令。
当最后一批剑修撤回剑幕之内时,旷野上又多了数千具人族尸体。有些老剑修根本就不愿意撤,他们提剑冲进妖蛮阵列最深处,再也没回头。
……
彩司命站在迷雾边缘,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在为这场演出画上一个满意的句号。
办法虽然脏了些,好用就行。他嘿嘿怪笑着,带领妖蛮联军缓缓退进了迷雾。
剑阁十城的城头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出城时豪气干云,回城时只剩沉默。
幸存的剑修们坐在垛口下,有的在无声地擦拭剑上的血,有的靠着墙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拼杀一场,什么都没夺回来。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精神图腾的剑峰全都被毁掉了,而他们脚下踩着的城墙,是它最后的墓碑。
没有人有心情说话。石灰雨还在下,落在每一个人肩头,像是一场无声的、白色的葬礼。
……
时间很快到了正午。
耿昊想起自己还欠蒋伯约一顿饭,当即开始做准备。平安堂人手充足,也不缺厨子,二两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在蒋伯约和公羊伐罪来到前,准备好了吃食。有荤有素,十分丰盛。
啥都准备好了,就差陪酒之人。
耿昊将老豆和二两请上了餐桌。
想一想,似乎不是很稳妥,他又唤出了刀叉老爹压阵,该说不说,小老爹还是很有牌面的。背后靠着邪神大姥爷,人家和弑喝酒都不怯场。
蒋伯约再牛,总不至于比弑和邪神牛。退一步讲,他若真这么牛的话,人族也不会如此艰难了。
有了“小老爹”压阵,耿昊悬着的心这才踏实一些。
耿昊把老豆和二两请上了桌。
老豆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问的淡然模样,二两解了围裙往椅子上一蹲,大大咧咧,无所畏惧。
耿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又把刀叉老爹召唤了出来。
听说有饭吃,小老爹立马就精神了。他找来一条雪白餐巾系在胸前,左手刀右手叉,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着开饭,那架势……像是来吃席的。
不多时,蒋伯约和公羊罚罪如约而至。
蒋伯约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佝偻着背,步履不紧不慢。
公羊罚罪负手跟在他身后,他换了一身暗青色的战袍,虽收敛了雷霆法相,但那股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铁血气势,仍旧压得院子里几个围观的灵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
耿昊快步迎上去,将二人请到石桌前。
蒋伯约落了座,公羊罚罪也落了座。然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桌上那三位陪酒嘉宾身上。
这一看,二人都惊了。
大老头,小老头,还有一只狗。
这个组合,还真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弄不清楚耿昊搞得是哪一出,就用神识探查了一番,这一查,二人神色立马多了几分凝重。
老豆就不说了,废物老头一个,但人家确确实实为人族拼尽了所有,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们身为前辈,自然要给“后辈”一些面子。
视线挪一挪,看向老豆旁边……
首先,这是一只狗!
其次,是真“苟”!
明明是一只狗,可公羊伐罪却在他这身体内感受到了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危险气息,那气息藏得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土狗的体内沉睡着。
一旦醒过来,便是天翻地覆。
至于旁边那个正襟危坐、胸围餐巾、手持刀叉的小老头——公羊罚罪将神识探过去,只觉得对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到极点的迷雾,迷雾背后隐隐藏着一股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看不透,摸不清。
神秘且危险。
公羊罚罪转头看向蒋伯约。蒋伯约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同样看不透小老爹的跟脚
公羊罚罪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耿昊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小子,你这个小药堂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一顿酒局,竟然舍得都亮出来——怎么,怕我们对你不利?”
没错,防的就是你们。
这句话几乎已经冲到了耿昊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话说得好,人活得越久就越不当人。
碧落活了两千多年就已经疯疯癫癫了,公羊罚罪比碧落岁数可大多了。乃是祖宗级别的人物。
到赤霄城后,先是跟彩司命打了一架,又当众宣布要死守城池,率领一城人赴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淡漠生死的狠人。
至于蒋伯约……
耿昊完全不敢评价。
做的那些事……
单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如此两个人物主动要求来平安堂做客,他岂会不做防备。
当然,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还没蠢到把这些暴露出来。
“前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耿昊腼腆一笑,声音里满是真诚,
“我同公羊顶可是一起用导管滋大树的把兄弟。你是他爹,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
“我把这几位朋友叫来,纯粹是充面子。”
“平安堂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
“也就是时间不够,否则我一定把我娘,我姥爷——”
“行了。”
公羊伐罪打断了他的话,“不用显摆你的背景了。没人会把你怎么样。我们来此只为喝酒”
说罢,他端起酒杯往桌子上一顿,
“倒酒!”
耿昊嘿嘿一笑。
麻利地拎起酒坛,给所有人满上了酒。
蒋伯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知是在品酒还是在品别的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小子是个莽夫,如今看来……”
他的目光从老豆、二两、小老爹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耿昊身上,语气玩味道,
“你小子,比狐狸都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