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点点头,说,“我都行。”
“都行?”李乐笑了笑,说道,“虽然189的毕业证不值钱,但和专业没关系。这些专业,学好了,都是有好出路的。技工、技师,都是有职业规划发展的。”
看到刘健一脸的迷茫,李乐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用过的打印纸,翻到背面,又摸了支圆珠笔,在纸面上划了三条线,把纸面分成三块儿,分别写上“电工”、“汽车机修”、“数控”。
刘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看着那张纸。
“那咱们就把剩下的,一样一样看。”李乐说,“就学校现在能转的适合男生的,我帮你数数,机修、电工、数控机床。就这几个有实操课的对口路子。你刚才说都行,我就给你按都行拆开看。从最简单的开始。”
“先说电工。这行当,听起来不起眼,但路子宽,下限低,但上限不低。真把本事学到手,将来进厂、进物业、进工地、进任何需要电的地方,你都有饭吃。”
“在学校,考个初级电工证,找到工程队或者工厂,一个月一开始一千出头,但熬两三年,考到中级证,能看懂图纸,能独立处理故障,就能涨到两千多。”
“要是再往上走,考个高压证、入网证,电力系统你是别指望了,但能进电力系统的外包队,干线路巡检、设备安装,一个月拿三千到四千不算难。”
“你爸在物流公司干库管,一个月撑死一千二三吧。你两年后拿到中级证,就比他挣得多了。”
听到这儿,刘健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电工的好处是,”李乐继续道,“它是个积累型的行当。你干一年,和干五年,差别很大。干得久了,你摸过的设备多了,见过的故障多了,你就是老师傅,人家得叫你一声刘工。”
“坏处是,这行起步的时候苦,得爬高上低,有时候还危险。你要是怕高怕电,就别选这个。”
“还有,电工证书很重要,你得把证考下来。低压电工证、高压电工证、进网作业许可证,至少得把基础的那几本拿到手。没有证,你就是再能干,也上不了岗。”
刘健听得认真,目光一直落在那几个字上。
“再说机修。”李乐又把笔尖移到第二个格子,“机修这行,跟电工比,手更脏,一天干下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干活时候得站着蹲着甚至躺着。”
“起步工资和电工差不多,初级工也是一千出头,但机修工的天花板比电工高一些,你修三轮和修理面包车,修轿车和修卡车,修国产车和进口车,那不是一个价。”
“你要是能学会看图纸、调参数、诊断电控系统,那你就是高级技工,月薪几千上万的往上走,往后还有新能源汽车,要是比别人提前掌握,挣得更多。”
刘健听得入了神,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几个数字咽了下去。
李乐看了眼刘健一眼,笑了笑,笔尖一点,继续往下说,“数控机床。”
“这一行和前两个不一样。你不用在工厂里修机器,你是操作机器的。工作环境比机修干净,进的是车间,有空调,虽然更多是给机器用的。做得好的是技术活,做得差的是按开关的。”
“不会编程就只能做操机,那是纯粹的体力活,工资不高,一两千到顶了。想干好,你得学编程,知道G代码m代码怎么搭,学看图纸,学会怎么调刀补、怎么对刀、怎么读游标卡尺,这些技能,门槛比电工和机修都高,”
他停了一下,看了刘健一眼,“你初中数学怎么样?”
刘健闷声说,“一般。”
“那就有点吃力。数控这行,要求的是精度和逻辑,你的脑子得能想到工具走到哪个点,切削量多少,转速多少。这不是说学不会,是得比你学电工、机修花更多的时间。”
“但你一旦能在机台前站住了,三五年后,月薪四千到六千很常见。有些技术好的,干个七八年,当上编程员或者工艺员,一个月拿到八千到一万的也有。”
李乐最后拿笔在三个格子上划拉一个大圈儿,总结道。
“数控这个方向的收入成长曲线很长,长到你可以干到五十岁,只要你的手艺还精,就有人愿意出高价请你。”
“干电工,四十岁以后体力下滑,活儿就少了。干机修,过了四十五,腰弯不下来,很多维修你也干不动了。但数控不一样,你过了四十五,手上那套工艺经验更值钱。别人调三遍的活儿,你一遍就能跑通,这就是硬通货。”
李乐说完,把笔放在纸上,看着刘健,“这三个方向,将来都有饭吃,但吃的饭不一样。电工是粗粮,管饱。机修是干饭,扎实。数控是精粮,贵,但不一定人人都消化得了。你选哪个,得看你自己坐不坐得住冷板凳。”
“现在离你毕业,练习时长两年半,不说你练成什么大工,至少让你出校门的时候,手里不空着。”
刘健低着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三条路分别走了一遍,走到尽头又退回来,随后抬起头来,目光比以前稍微稳了一点。
“那要是……去当兵呢?”
李乐眉毛一挑,像是对这个选项有些意外,但转瞬就笑了起来。
“你想当兵?”
“想过。”
“那更好。”
“好?”刘健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知道在部队里头,什么人最吃香么?”李乐问。
“能打的?特种兵?”
“呵呵呵,能打的当然吃香,但那是少数。特种兵那是电影里演给老百姓看的。”李乐往前倾了倾身,两条胳膊搁在桌沿,“说个现实点儿的,大多数人进了部队,军事素质都差不多,不出挑也不垫底,那就是两年大头兵。”
“训练、站岗、出公差,退伍的时候怎么去的,怎么回来,除了裤兜里揣一张退伍证和一身练出来的块儿,加上不后悔的回忆,什么也没有。”
“但是有一技之长的就不一样了额,到了部队,总有用武之地。你知道不,以前有人养猪都拿了三等功。”
刘健一愣,随即失笑,“养,养猪?还能立功?”
“诶诶,你懂啥,”李乐一瞪眼,“这叫保障有力!!”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甭管你是会吹拉弹唱做饭洗剪吹,还是会开吊车、开挖掘机、修汽车,烧锅炉、焊钢板,水电木瓦油漆五小工,在部队都是很吃香的,那叫技术兵。训练比别人少,待遇比别人好,上级也重视。”
刘健眨眨眼,“真的?”
“那可不,部队和地方上不一样。”李乐笑道,“诶,你听说过兵王这个词没有?”
“兵王归来,女儿竟睡狗窝?”
“你能吃点儿好的不?赶紧把红果子洋柿子卸载了。”
“哈红果子洋柿子?”
“没啥,”李乐咂咂嘴,“不是能打的才叫兵王,更多的是那种在部队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士官。”
“这种人,级别不一定高,但连队里从上到下都敬他三分,因为他是真能顶事的人。一个懂技术的兵,干到三期、四期,拿的工资不比地方上一个小干部低。”
“而且人家有保障,有养老,有医疗。你回地方上,哪怕干得再好,能保证一辈子不失业?”
听到这儿,刘健的眼睛亮了,“李老师,你说的这个...具体怎么走?”
“考士官学校,或者申请,上面审核批准。”李乐说,“只要你业务能力够硬,文化课别太拉胯,考上士官学校、审批转志愿兵的机会就比普通人大得多。”
“尤其是电工、汽车维修这种部队长期需要的技能岗,你进去只要表现好,大概率能留下。”
“就算赶不到退休,只要干满一定期限,回到地方,凭着部队的资历和技术,也能给安排个国企或者事业单位的稳定的工作。比你在社会上一家一家递简历、被挑来挑去,要强得多。
李乐看刘健的表情变化,话锋一转:“但你也别想得太美。部队不是技校实习车间,你进去了就是真刀真枪地干活。光有技术不够,还得能吃苦、能跟人打交道、能听指挥,更得看运气,机会。”
刘健的嘴角抿了一下,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像是被浇了一瓢温水,没灭,但也没那么烫了。
李乐把笔往桌上一搁,看着刘健,“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想学点真本事,那就学。学完了,愿意去当兵,那是条好路;不愿意去,凭手艺吃饭也不差人一等。”
刘健盯着那张纸上“电工”、“机修”、“数控”、“当兵”几个字,目光在上面来回移动,像是在心里逐一推敲。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学电工,能在部队里用上吗?”
李乐笑了一声,“那还用说?你去任何一支连队,找一个电工出来,你看看他在连队里的地位,人家在操场练正步,你在车间修设备,人家退伍回家重头再来,你转士官拿工资。”
“装备维护需要他,营房线路改造需要他,发电设备出了问题需要他,什么发电机、配电柜、野战供电系统,都能上手,那就是不可替代的岗位,就是部队最舍不得放的人。”
“而且,”他补了一句,“你见过哪个技术好的电工没出路的?尤其是那种有证、有经验、有实操能力的。这活不挑人,只要你有技术,到哪儿都有人要。”
刘健看着桌角的一道裂纹,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然后他看向李乐,说道,“那我就学电工。”
他说完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终于决定了”的释然,也没有那种“赌一把”的忐忑,更像是在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答案后面,画上了一个句号。
李乐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问,“你说定了?”
刘健刚要张嘴,却被李乐一拦,“学技术这事儿,和学文化课不太一样。文化课你学了个皮毛,考试的时候能蒙个及格。”
“可电工这个活,学起来比机修细,比数控少一点计算,但要求的是耐心。你得记型号、记参数、记线路图。你要是记不住,线接错了,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电工最怕的就是半吊子,比完全不懂还危险。你觉得自己能行?”
“还有,你要想清楚,你不是为了混到毕业才学的,你是真的要把这门手艺吃进去,把它当成饭碗来端。”
说到这儿,李乐看了看墙上的钟,“行了,你先回去吧,别我一说,你就脑子一热,给你三天时间,再冷静冷静,跟家里商量商量,要是真决定了,过完元旦,到这儿来拿转专业申请表,再让你爸妈来一趟,签字,走流程。”
“嗯。”
刘健站起来,但没急着走。
“怎么?”看到刘健站在桌前,似乎把一句想问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了好几遍,李乐问道。
“李老师,你觉得……我能学会么?”
李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刘健,和那天在校门口攥着刀、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人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那层墙是十七岁的少年在从冲动走进思虑时,自己慢慢立起来的东西。
“你又不笨,只要愿意学,就不怕学不会。”
刘健没有说话,但他那总是微微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李老师,谢谢您。”他说。
语气有些生硬,不太熟练,像是在练习一个不太常用的词。
“呵呵呵,行了,别站着了,赶紧去上课。”
“诶。”
门合上,一阵如释重负般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李乐坐在桌边,把那本招生简章又拿起来,翻到专业目录那一页。
想起刘健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决定做起来比想象中简单,难的只是走到那个决定面前的那段路。
片刻后,他合上简章,丢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