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断云隘狭长的上古峡谷,天地间的风貌骤然一变。
不再是戈壁乱石、黄沙漫天的死寂绝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蛮荒荒原。
脚下的大地被经年累月的厮杀浸透,表层土壤泛着暗沉的赭红色,是无数修士精血干涸后凝结的血色土层。
荒原之上稀疏生长着枝干扭曲的蛮荒古木,树皮粗糙皲裂,枝叶漆黑如墨,常年吸纳杀伐煞气,早已化作凶木。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蛮荒兽血的腥膻,还有冰寒灵力冻结水汽凝成的冷雾,四域截然不同的大道气息在此处粗暴交织,碰撞出阵阵紊乱的空间涟漪。
这里是南莽域的域外荒原,也是法天界公认之一的无主厮杀场。
法天界四大疆域各有自身独有的道途根基,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修行风貌与族群特征。
南莽域以肉身证道,尊蛮荒体魄之道,域内修士大多身形魁梧,筋骨虬结。
常年以凶兽精血淬体,不修繁复术法,只凭一身铜皮铁骨与开山裂石的蛮力纵横四方,出手间带着兽吼般的轰鸣,拳风撕裂空气,充斥着最原始的狂暴戾气。
北冰域修士则以极寒法则入道,身着素白冰纹劲装,周身常年萦绕不散的寒霜,术法以冰封、冻结、寒刃为主,举手投足间便可凝万里寒冰,招式凌厉冷冽,杀意藏于极致的静谧之中。
西灵域根植草木丹道,修士身形大多纤瘦匀称,极少钻研硬碰硬的搏杀之术,擅长操控灵植困敌、炼制剧毒秘药,战斗时以巧取胜,招式看似温和,实则杀机暗藏,一草一叶皆可化为索命利刃。
中央天域执掌正统大道,修士多身着绣有龙纹的玄色道袍,道韵浩然,灵力中正磅礴,以剑修、符文修士居多,依托上古道器与正统功法,招式大开大合,自带俯瞰四方的至尊气韵。
四大道途在此片荒原上交织碰撞,每日都在上演着不计其数的生死交锋。
目光所及之处,整片荒原皆被战火与厮杀笼罩。
数名南莽修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布满战斗留下的狰狞伤疤,双拳裹挟着厚重的蛮荒灵力,狠狠砸向两名北冰域修士凝出的冰墙。
冰墙轰然碎裂,飞溅的冰晶裹挟着刺骨寒气,却被对方蛮横的肉身硬扛而下,近身之后便是拳拳到肉的惨烈搏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怒吼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枯林之间,几名西灵域修士结成阵形,指尖轻捻催生漫天毒藤,墨绿色的藤蔓如毒蛇般缠绕绞杀,将一名孤身闯阵的中央天域剑修层层包裹。
那剑修临危不乱,长剑出鞘划出数道金色道纹剑气,斩断毒藤的同时,剑气破空直刺,瞬间撕裂对手的防御,一场以巧搏刚的厮杀,转瞬便见生死。
更有不少独来独往的散修,或是为了结下多年的宗门仇怨在此约战,或是卡在境界瓶颈,想要在生死搏杀中寻求突破契机,以死战叩开境界壁垒。
有人在濒死之际骤然顿悟,周身灵力暴涨,反杀强敌。
也有人修为不弱,却因一念之差露出破绽,被对手抓住机会,就此身死道消,身躯化作荒原上的一捧枯骨。
在这里没有江湖道义,没有宗门规矩,更没有怜悯仁慈,唯有弱肉强食的铁律,胜负生死全凭自身实力。
而在荒原四座方位的高空之上,四道气息沉凝如山的身影静静悬立,正是受四域指派,坐镇于此地厮杀之地的圣境强者,最低修为也达到圣境初期,每一位都是威震一方的大能。
南莽域坐镇者是一名赤膊壮汉,身高三丈有余,周身肌肉贲张,身后隐隐浮现一头太古蛮兽虚影,蛮荒气息铺天盖地,目光扫过下方战场,面无表情,既不阻止厮杀,也不偏袒任何一方。
北冰域的坐镇强者身披冰纱长袍,周身冰封万里,面容被寒霜笼罩,一双寒目俯瞰大地,眼中无半分情绪波动。
西灵域的圣境修士隐于一团朦胧的草木灵气之中,身形缥缈难辨。
中央天域的坐镇者则盘坐于一朵青云之上,道袍猎猎,龙威内敛。
四域共同定下的规矩,早已深入人心。
其一,监督战场,杜绝修士屠戮无辜,任由杀念失控酿成大祸。
其二,严防厮杀战火越界,污染域内核心灵脉,破坏各大疆域的修行根基。
其三,放任修士死战磨砺,因为法天界的顶尖强者,无一不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
心慈手软者,扛不住生死考验。
意志不坚者,撑不过绝境反扑。
畏缩怯懦者,只会沦为他人踏脚石。
强者之路,本就是由无数败者的骸骨铺就,唯有在厮杀中浴血而生,方能叩开更高的境界大门。
四名圣境大能只是冷眼旁观,将这片荒原化作天然的磨刀石,静待天骄崛起,也漠视庸碌者陨落。
也就在这片被杀伐与戾气填满的荒原上,两道身影的出现,瞬间与周遭狂暴的氛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墨昭与若离自峡谷出口缓步走出,踏入这片血色荒原。
四周尽是拳脚相撞的轰鸣、灵力碰撞的爆响、濒死修士的哀嚎,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可二人周身那层无形屏障,将所有戾气与沙尘尽数隔绝在外,步履悠然,仿佛不是踏入生死战场,而是闲游于自家庭院。
墨昭依旧身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朴素衣衫,身姿挺拔,漆黑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周身黑白二气敛于体内,无半分灵力外泄,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名修为平平、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修士。
若离紧随其后,玄色斗篷在风中微微翻飞,银质面具隔绝面容,只余下一截莹白下颌,周身气息沉静如水,目光掠过四处厮杀的人群,指尖悄然凝起一缕微弱的黑芒,时刻警惕着周遭潜藏的危机。
二人行走的路线,恰好横穿整片厮杀荒原,脚下避开散落的兵器与枯骨,不急不缓,淡然穿行于刀光剑影之间。
不少正在缠斗的修士,无意间瞥见这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招式下意识一顿,眼底纷纷涌上诧异,随即被浓浓的贪婪取代。
域外战场本就是法天界的法外之地,只要不越界,强者从不会干涉修士的掠夺与厮杀。
孤身两人,衣着普通,看不出宗门归属,气息平平,在这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眼中,无疑是两块送上门的肥肉。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还有个戴面具的丫头,竟敢孤身闯这种地方,怕是不知道域外荒原的规矩。”一名刚结束厮杀,满身血污的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锁定墨昭与若离,眼底闪过算计,“看穿着不像四域大宗弟子,身上说不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没错,这里天高皇帝远,只要把人做掉,夺了空间戒,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背后有圣境大能,也懒得为两个无名小辈追查。”
数名修为在神境中后期的散修悄然达成默契,不动声色地脱离原本的厮杀战场,借着枯木与荒草的掩护,呈合围之势,缓缓向二人靠近。
还有两名南莽域的修士,结束了一场惨烈搏杀,见墨昭二人孤身独行,也动了截杀夺宝的心思。
在他们眼中,这两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年轻人,就是行走的猎物,身上的衣物、配饰,甚至可能藏有低阶灵宝,足以让他们换取大量凶兽精血与修炼资源。
一时间,荒原暗处数道隐晦的杀机悄然凝聚,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饿狼,死死黏在墨昭与若离的身上。
有人按捺不住,暗中调动灵力,指尖凝出一道凌厉的风刃,想要试探虚实,只要对方露出半分破绽,便会一拥而上,痛下杀手。
身处杀机环伺之中,墨昭却仿若未觉。
领主之力早已将四面八方所有窥探的目光、凝聚的灵力、暗藏的杀机尽数收入感知,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修士,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觊觎猎物的蝼蚁。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释放半分威压,依旧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不停,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若离察觉到周遭越来越浓郁的恶意,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墨昭的背影,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周身潜藏的锋芒微微收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漫天杀伐依旧在耳边轰鸣,血色荒原之上,两道淡然独行的身影,与一群伺机而动的豺狼,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一场无需酝酿的冲突,只待某个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率先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