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染断云隘,铅灰色的苍穹压得极低,卷地的长风渐渐敛了狂躁,只余下细碎沙砾在地面缓缓滚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墨昭与若离并未走远,循着山道拐入一处隐蔽的乱石凹地。
此地被数丈高的嶙峋怪石三面合围,恰好挡住了旷野寒风,凹地中央生着几丛耐旱的灰绿荆棘,虽荒芜偏僻,却难得安稳,正适合短暂休整。
墨昭随意靠坐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身姿依旧挺拔,周身流转的黑白二气已然彻底内敛,融入周身衣衫。
再无半分外泄的法则威压,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年轻修士别无二致,唯有那双漆黑眼眸,深处藏着万古寒潭般的淡漠,静望着远处戈壁沉沉的暮色。
若离立在他身侧三步之遥,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肩头,发梢沾着些许黄沙,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纤细莹白,动作轻柔缓慢。
银质面具依旧覆于脸颊,周身气息沉静,宛如一尊无声守护的玉像,始终与墨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扰他安宁,亦不远离半步。
凹地之内静谧无声,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异兽低沉的嘶鸣,随风消散在空旷的戈壁中。
墨昭闭目凝神,看似休憩,实则领主之力如细密蛛网般悄然铺开,将方圆十里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流云镖队的篝火气息、盗匪潜藏的阴冷灵力,皆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只是这些凡俗纷争,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可就在这份静谧维持了片刻之际,凹地东侧的虚空忽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扭曲。
没有剧烈的灵力震荡,也没有轰鸣的空间爆响,只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纹如同水波般悄然漾开,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微弱的草木灵气与破碎的空间波动,与周遭戈壁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
墨昭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目光精准锁定那处虚空波动之处。
若离亦是心头微凛,身形微侧,下意识挡在墨昭身前半步,指尖悄然泛起一缕极淡的黑芒,警惕地望向光纹浮现的方向。
下一秒,两道纤细的身影从扭曲的虚空之中骤然跌落,重重摔在乱石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闷响,打破了凹地的宁静。
烟尘散去,正是此前流云护域镖队中的那对西灵域双生少女。
此刻二人早已没了白日里清丽绝尘的模样,全然不复初见时的灵动与温婉。
浅绿罗裙多处撕裂,裙摆沾满黄沙与暗红血迹,原本挽起的青丝凌乱散落,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头上精致的玉钗早已断裂遗失。
素白长裙同样破损不堪,洁白的布料被尘土染成灰黄,少女纤细的手腕与脚踝处布满细密的伤口,几处深可见骨的划痕正缓缓渗出鲜血,狼狈至极。
二人落地后皆是剧烈咳嗽,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方才的空间传送耗尽了她们大半灵力,此刻连起身的力气都近乎全无。
“咳……咳咳……”绿裙少女趴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原本灵动似水的眼眸此刻蓄满水汽,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她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陌生的乱石凹地,语气带着茫然与虚弱,“姐……我们……我们传送到哪里了?”
白裙少女撑着地面,勉强半坐起身,清冷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唇色苍白如纸。
她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环顾四周,目光在触及青石上静坐的墨昭与一旁的若离时,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瞬间涌上极致的惊慌与警惕。
竟是不久前在断云隘山道偶遇的那对神秘男女!
她连忙抬手拉住身旁的绿裙少女,将其护在身后,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因灵力耗竭而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清冷镇定:“别慌……”
话音未落,凹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灵力轰鸣,伴随着无数修士急促的脚步声与凶戾的喝骂声,狂风再度卷起漫天黄沙,一股浓郁的血腥煞气与阴邪灵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整片乱石凹地。
“跑?我看你们两个小丫头往哪里跑!”
“奉山主之令,今日定要将你们擒下!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飞!”
粗犷凶戾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数十道黑影裹挟着黄沙,迅速围堵在乱石凹地的各个出口,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彻底封死。
为首的是两名气息雄浑的中年修士,一人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赤裸的双臂上布满狰狞的伤疤,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土黄色灵力,神境中期的威压肆无忌惮地散开,震得周遭碎石微微震颤。
另一人则身形阴瘦,身着黑袍,面容枯槁,手中紧握着一方布满裂纹的青铜阵盘,阵盘上幽绿的纹路隐隐闪烁,正是盗匪中的阵法师,修为同样达到神境初期。
二人身后,七八十名黄沙盗匪紧随其后,个个面露凶光,手持染血兵器,身上裹挟着浓烈的杀伐之气,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白裙少女望着密密麻麻围堵而来的盗匪,尤其是感受到两名神境强者释放的恐怖威压时,面色彻底惨白,心头涌上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随机传送虽让她们暂时逃离了镖队的险境,却依旧没能摆脱盗匪的追杀。
绿裙少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攥紧姐姐的衣袖,清澈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姐……是那些盗匪……他们追来了……秦镖头他们……”
提及流云镖队,白裙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与自责,声音低沉而急促,快速向墨昭二人道出前因后果:“方才你们离开后,这批黄沙盗匪突然倾巢而出,那黑袍阵法师布下黄沙锁天阵,将整个镖队困死其中,阵法压制灵力,镖师们根本无法施展全力……秦镖头为护我们突围,被两名神境强者联手重创,其余镖师死伤惨重……”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因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语速越发急促:“我与妹妹身上带有师尊赐予的虚空随机符,危急时刻催动宝符强行传送,本想逃去西灵域边界,却没想到……竟会落在二位面前。这些盗匪不知用了何种追踪之法,竟能一路锁定我们的气息追杀至此……”
话音落下,那名虎背熊腰的盗匪头目迈步上前,目光凶戾地扫过双生少女,随即落在一旁静坐的墨昭与若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忌惮。
白日里初见时,这少年周身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一旁的黑袍阵法师眯起阴鸷的眼眸,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铜阵盘,幽绿的目光在墨昭身上来回扫视,却丝毫无法探查出对方的修为深浅,只能感应到一股莫名的浩瀚威压,让他神魂隐隐发颤。
“老大,”阵法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这两人气息诡异,深不可测,恐怕不好招惹。不如先将这两个西灵域的丫头拿下,速战速决,不必与外人纠缠。”
盗匪头目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的忌惮,眼中凶光毕露,再度望向双生少女,厉声喝道:“两个小丫头,束手就擒!乖乖跟我们回黄沙寨,尚可留你们一条全尸,若是顽抗,定让你们受尽折磨而死!”
双生少女紧紧相依,彼此支撑,眼中满是决绝。
她们知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体内灵力近乎枯竭,面对两名神境强者与数十名盗匪,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绝望之际,白裙少女下意识望向一旁的墨昭,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
萍水相逢,对方来历神秘,性情淡漠,又怎会为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得罪一群凶戾的黄沙盗匪?
可就在这时,一直静坐不动的墨昭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没有看步步紧逼的盗匪,也没有看面露绝望的双生少女,漆黑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扫过围堵在凹地出口的一众盗匪。
周身原本内敛的黑白二气,在这一刻悄然翻涌,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则威压如同沉寂的深渊,悄然弥散开来。
那股威压不似盗匪那般狂暴凶戾,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漠与浩瀚,瞬间压得整片凹地的风沙骤然停滞,所有盗匪的动作都下意识僵住,呼吸一滞,体内灵力如同被冻结般难以运转。
盗匪头目脸色骤变,一股极致的心悸瞬间席卷全身,比白日里初见时更为强烈,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墨昭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同天道律令,在这片死寂的乱石凹地中缓缓响起: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