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终有散场之时。
夜色深垂,宫里万千盏红灯次第亮起,映得琉璃瓦流光灼灼。白日喧嚣渐息,百官散去,使臣辞朝,偌大的宫殿终于褪去了铺天盖地的热闹,只余下晚风穿过朱红宫廊,带着一丝微凉的静。
赵薇灵随着宗室众人一同起身告退,屈膝行礼拜别帝后。
抬眸那一瞬,恰好对上高位南宫景投来的目光。
他眼底温润平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体恤与释然,轻轻朝她颔首。那眼神坦荡干净,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剩一句无声的“安好即可”。
凤兰蝶静静坐在他身侧,温婉端庄,亦是淡淡颔首示意。
至此,君臣礼数尽,旧年风月彻底归零。
赵薇灵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牵绊,也随着这一礼,彻彻底底落得干净。
她垂眸转身,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大殿。
晚风拂面,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方才殿上穹之隆那句当众坦言“心中早有归属”,此刻仍一遍遍回荡在她心底。
满堂哗然,众人揣测,人人好奇是哪家贵女能得穹国太子倾心。
唯独她心知肚明。
那句话,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亦是独独说给她一人听的。
她本想随宗室队伍一同出宫,避开今夜所有纠葛,安安静静回府。可刚转过殿角,踏上绵长宫廊,身后便有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随行侍女极有眼色,纷纷驻足退步,悄然立在廊外不远处,不敢上前打扰。
整条幽幽宫廊,灯笼摇曳,树影斑驳,顷刻间只剩他们两人。
赵薇灵脚步微顿,不得不停身,缓缓回过眸。
穹之隆立在灯火深处,玄色衣袍被夜风微微掀动,身姿挺拔如山。方才殿上应对百官的疏离冷冽早已褪去,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认真与隐忍。
没有朝堂的伪装,没有使臣的客套,没有半分刻意克制。
完完全全,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郡主。”
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夜风里,温柔却笃定。
赵薇灵指尖微紧,轻声应道:“太子殿下。”
依旧是疏离有礼的称呼,带着她尚未完全放下的拘谨。
穹之隆缓步上前,一步步靠近,始终保持着分寸,不逼迫,不逾矩,只是稳稳站在她面前,将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
“今日大婚盛典,人人皆欢。”他望着她清淡安静的眉眼,缓缓开口,“唯独你,是亲手送走了自己多年的欢喜。”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所有隐忍的情绪。
旁人只看见她体面端庄、安然释怀,只当灵舒郡主终于想开、放下执念。
只有他,看得见她多年情深、一朝落空的心酸,看得见她强装平静下的疲惫与孤单。
赵薇灵喉头微涩,别开目光,望向廊下摇曳的灯火,轻声道:“执念本就是我一人之事,如今放下,亦是理所应当。往后,我会好好做我的郡主,安分守礼,不再困于过往。”
她语气清淡,看似洒脱,实则是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逼自己翻篇。
穹之隆看着她故作成熟、强行懂事的模样,心底微疼。
“你不必逼自己立刻全然释怀。”
他声音很轻,却格外真诚。
“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贯穿了你整个年少时光,哪有说放下就彻底无痕的道理。难过可以藏,怅然可以有,我从不会逼你立刻忘掉,逼你立刻接纳新的情意。”
赵薇灵怔住,转头看向他。
从前所有人,都盼着她放下、盼着她懂事、盼着她不要再纠缠帝后良缘。
唯独他,愿意接纳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狼狈、所有迟迟不肯消散的旧情绪。
“我今日千里入京,借大婚为名,从不是为了看一场盛世喜宴。”
穹之隆目光沉沉,直直落进她眼底,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我是来陪你的。”
“凤国一别之后,我日日书信,字字皆你。你欢喜时,我替你心安;你失意时,我静静陪你。我明知你那时满心皆是南宫景,明知你眼底从无我的位置,却依旧舍不得转身。”
“我从不打扰你的执念,只默默守着,等着你哪天累了、倦了,回头看看。”
赵薇灵胸口轻轻起伏,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暖意。
她追逐南宫景数年,追逐的是一场永远得不到的偏爱。
可身后这个人,默默守了她岁岁年年,不求回应,不争名分,只愿她平安顺遂。
“我知晓,你今日刚断旧念,心是空的,是乱的。”
穹之隆敛去眼底所有偏执,只剩温柔珍重。
“我今日所言、当众所露心意,并非逼你应允,不是趁虚而入。”
“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从今往后,不必再一个人扛所有落寞。你的旧梦落幕了,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你彻底走出过往,等你愿意重新抬头看人,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晚风穿过长廊,灯笼光影轻轻晃动,落在他深邃眉眼间,温柔得近乎缱绻。
“赵薇灵。”
他第一次唤她全名,郑重又虔诚。
“南宫景的圆满,是他与凤兰蝶的宿命良缘,我从不觊觎,亦从不想破坏。我只想护你,护你往后岁岁安稳,不受情伤,不被辜负。”
“他给不了你的偏爱与专属,我尽数能给。”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赵薇灵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彻底松动。
这些年,她执着的从来不是南宫景这个人,而是她年少时满腔孤勇、无人回应的真心。
如今真心落尘,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有人把真心,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独独留给了她一人。
不抢不夺,不迫不逼,岁岁等候,只为她一人。
廊外远处的宫道上,一袭红衣的南宫景恰好陪百官送别宾客路过。
夜色朦胧,他远远望见廊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玄衣沉稳,素衣清雅,灯下相望,安静契合。
他微微驻足,眼底无半分波澜,更无半分醋意与不甘,只剩纯粹的释然与欣慰。
他清楚自己对赵薇灵一生只有兄妹情,也盼着这个从小黏在他身后、执着执拗的小表妹,终能得一人真心相待。
如今看来,穹之隆心意笃定,眼底珍重不假。
南宫景浅浅一笑,从容转身,迈步离去。
自此,兄长心安,旧念彻底尘埃落定。
宫廊之下,灯火温柔。
赵薇灵静静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霾一点点散去,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光亮。
她没有立刻应答,没有仓促许诺。
只是轻轻、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柔软,带着新生的坦荡。
“穹之隆,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
穹之隆毫不犹豫应声,眼底笑意温柔深沉。
“我等。多久都等。”
今夜,旧梦彻底封尘。
她终于不再追逐不属于自己的明月。
因为从此往后,有人甘愿为她化作星辰,昼夜不落,岁岁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