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处高塔的檐顶上,无形的冷风呼啸,苍苔横生的瓦面,凝露点点湿冷浸骨。
被江畋单手拎起、悬空挂在房顶栏杆外侧的武德司勾当公事、知河南府参议谭吉象,半身悬在凌空危处,衣袍被风吹得烈烈翻飞,身下便是层层叠叠的楼台飞檐与空旷深庭。巨大的落差让他,周身惊悸僵直,动弹不得,唯有脖颈勉强可以转动。而他迎着扑面冷风,几乎扯破喉咙、声嘶力竭地全力叫喊,字句皆是极致的愤懑、惊惧与难以置信。
“你在说什么浑话!”谭吉象双目赤红,鬓发凌乱贴在满是怒色的脸上,气息剧烈起伏,字字嘶吼震得喉间发哑,“如此大费周章,不惜重创武德司这么多精锐人手,硬生生闯破重重门禁、杀入这处中枢机要之地!你从我一众当朝要员、僚臣之中,盯准了老夫,强行擒拿至此,闹得满地死伤累累的缘故——到头来,就只为盘问多年前,区区一个女人的旧事?!”
尽管,他悬在高空危处,生死一线尽数系于他人,却依旧放不下半生权位体面与朝堂格局,越喊越是心绪崩乱,满是荒诞愤懑:“你这是疯了么?偏执痴愚、罔顾大局!还是老夫疯了,半生混迹权谋、阅人无数,今日竟在这大乱之时,白日见鬼,撞上你这等不计利害、不循常理的狂人?”
极致的震怒过后,他陡然语气一转,裹挟着无尽痛惜与厉声斥责,竭力想要压服、点醒对方,嗓音因急促嘶吼而发颤:“你可知你此刻创下了多大的祸事?!你可知自己亲手误了,何等天大的机缘!”
眼下洛都政变沸反盈天,眼见幕府崩塌、皇权发难,藩镇异动、世族站队,正是新旧格局更迭、一朝气运移位的最关键节点。多少人筹谋数十年,只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乱世变局,定前程、定荣辱、定家族兴衰。谭吉象身居机要,深谙其中利害,本可在这场大乱之中居中斡旋、顺势博弈,博取更进一步的权位,可此刻竟被一桩陈年旧案、一名无名旧人,硬生生困死在此处。
他胸腔翻涌着滔天不甘与悔恨,悬空的身躯微微挣扎,却被栏杆紧紧锁固,徒劳无功。冷风灌入口鼻,呛得他连连喘息,却依旧咬牙厉喝,试图以大局利害逼退对方:“天下大势近在咫尺,朝堂鼎革只在旦夕!你弃万丈功业、滔天变局不顾,屠戮官署、惊扰中枢,只为翻一桩尘封旧账、寻一个过气人影!你这是自毁前程、自绝于大梁天下!你今日之举,是断送你自己,更是耽误京中的全盘大局!”
瓦面之上,江畋面无表情的静立檐角尖端上,俯瞰着这名歇斯底里的朝廷要员,直到他往复嘶喊累了,嗓子哑了。才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一切,又关我屁事?……至于,我想要寻找的答案,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区区的飞龙使、宗王如何?宰臣如何?使相又如何?最后还是不免痛哭流涕当前,只求得以解脱尔,你还想有侥幸理?”
“你……你……原来竟然是你!都是你做的么?我这是一时迷了心,早该想到了!”这一刻,谭吉象真像见了鬼魅一般,再度嘶声大叫起来:“如此这般搅动满城风雨,让朝野猜疑和惊惧不绝,河南府上下全力以赴,牵累了无数人受罚、严惩不怠的干系;动用了各方手段,却始终寻觅无踪的天大本事;居然只是为了,追寻一个故人的残影,这又是何等……何等的,暴敛……天物啊!”
“也罢,你想知晓什么,老夫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刻,他的紧绷和僵直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松弛下来,像是认准了什么,又下定了决心一般:“老夫此番落入尔手,只怕也回不去了,但唯求一事,……你,倒地欲意何为?除了这件故人的旧事之外,你可曾还有,其余的想念和诉求么?也不瞒你说,如今的京中纷乱、诡谲莫测,你身在其中,怕不就是那筹谋之外,最大的变数之一。”
“倘若,你因此倒向谁人,怕不是谁人都要竭尽手段,笼络为襄助才对……是以,老夫更想知晓,你背后之人的倾向所在,是依旧尊崇摄府,还是奉政还君,或是居中观望尔,抱团自保;或是,想要火中取栗,还是坐视两败俱伤……既然,有本事遮掩你的行事痕迹,让众多有司,徒劳无功的手段,只怕也不会是等闲之辈吧?就算在朝野之中,也怕不是屈指可数呼?”
下一刻,江畋只是轻轻顿了顿脚,他就骤然惨叫哀呼的跌坠下去;就像是个秤砣一般,手舞足蹈的飞速直撞,迅速放大的地面。但片刻之后,眼前一黑的谭吉象,在冷风中重新打着激灵醒来,发觉自身依旧悬吊在,栏杆外的空中;方才坠落的那一幕,仿若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但随即凝结在下身的冰冷湿润,却在提醒着他某种真实无疑的结果。
“饶命……且饶了……我……”谭吉象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道:“老夫……只是……想,说,你……这般遮奢的本事,当世绝无仅有,为何……偏偏,只盯上一个女子?……”他再度大大喘了一口气道:“倘若是放在摄府,或是大内,或是政事堂的那几位老大人,或又是,几大公室、诸侯藩国,亦是当得大用!莫说区区一个贵家女子,便是十个八个,上百个亦给你寻过来,哪怕是宗室、国族之女,也能任凭处置。何苦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下一刻,他再度脱离了控制,尖啸着头脸朝下,在血液逆流入脑的昏天黑地中,重重坠入了地面;只是这一次,谭吉象似乎醒来的更快一些。而姿态也变了一个方向;他像是溺水之人一般,猛然抽搐了一下,“且慢……老夫……我,只是觉得,你的这身本事,应当更有用处……”然后,他又再度急坠而下,这次变成了面向天空的仰落;又在即将后脑贴地的剧烈震荡中,宛如拉长至极的弹簧般,弹动着被强行拉升起来。
“额……”这一次,他只能呕出些许口涎,却再也没法说出囫囵的话语了;才听江畋慢条斯理的开声道:“都到了这地步了,你居然还想着,旁敲侧击的试探我么?真是好胆子,可惜用错了地方,就要接受惩罚了。”“不过,你想过一件事情么,我将你劫出来这么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就无人过来查看,也没有试图进行救援的迹象,或是交涉的企图么?”“看来,你的人缘和重要性,已经差劲到了这个地步么?”
“你太高看……老夫了……”好容易才缓过气的谭吉象,闻言身体一僵直,随即又松弛下来;嘶哑艰涩的应道:“方才的国宾馆中,权势、名位显赫,更胜老夫的,比比皆是;更有的是人,想要替换老夫的位置……更何况,他们还在大事正在筹谋和部属,却被你肆意闯入,重重防护的机要重地所在,如此动静,……难不成,还继续留在原处,冒着你去而复还的风险,再来一次瓮中捉鳖么?”
“你这又是,打算利用我,针对武德司么?还是替你拉几个,看不上顺眼的垫背?”江畋嗤笑的话音方落,他又惨叫着跌落下去,拉回来之后,不等他说什么,却又迅速回落下去……在江畋的操持之下,如此往复的蹦极数次之后,谭吉象终究认命般的开口道:“老夫……吾乃,枢机五房的兵科副判,受命于政事堂的诸位相公,暗中监视和查访武德司,与军中的秘密联系;费了老大一番周折,才得以如今的位置……”
“如今落入你手,自然绝无幸理,只憾多年的努力,尽数前功尽弃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感受到,江畋眼神中的不耐,连忙摆手再道:“你想知晓的人和事情,老夫自当无所隐瞒,……但同时还有几个,疑似牵扯其中的人等,你大可前往求证一二。……反正,如今城中已然大乱,明日还不知会发生如何的变化,你但管做些什么,都无人顾及了……不过,老夫尚有一言相劝,你要找的相关人等,很可能早已不在了……”
片刻之后,江畋自这处八重白雕砖塔,一跃腾空离开的许久之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靠拢过来,同时装模作样的喊道:“谭参议在此,快来人救援!”“谭勾当,你可还安好呼?”还有人一边不紧不慢的登塔,一边将一些细碎物件,连同袋装的血色,撒在了梯道间,同时叫嚷道:“不好,谭参议为贼人戕害了。”然而在最终登顶,又小心翼翼的攀上顶端之后,却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檐角和瓦面……
而这时,江畋已然扑空了两处,找到了一处正主;验证了自己想要的部分消息,又重新回到了,皇城大内附近的城坊中。然而,此处早已陷入了杀声震天的街头激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