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关于大寒期的奏章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后,农工部又提出了针对灾情频发的施政计划,其中将各种灾情划分了等级,并提出了不同减灾应对计划等等,皇帝和政事堂未表态,新奏章也没发表在报纸上。
但舆论却已经鼎沸起来了。
有御史和给事中参奏钦天监和农工部,道是“以大言欺君罔上”,“诅咒国朝之论”。还有的请旨查封南京日报报馆、追缴已刊报章,以肃视听而安人心。至于两京大学的地理研究小组,也有人请毁其稿、禁其学、以正学术纲常。当然,反驳他们的也有很多,两方斗的闹哄哄,朱翊钧一律留中不发。
至于民间,有说成祖迁都,导致龙脉被寒气侵蚀的;有说嘉靖帝以旁支继大统,致天地阴阳失调的;有说朝廷要迁祖陵,致使龙脉不安的;也有说皇帝变更祖宗成法,引来上天示警的,不一而足。
......
南京皇城的东南,紧邻着国子监,有一片曾经很破败的衙署。皇帝南巡之后,御幄处(注1)派少府中人把里面的草拔干净了,房子简单修了修,重新做了个“词林”的牌匾挂上——这里是南京翰林院旧址。
大明的两京制的弊端在南京翰林院可以说暴露无遗。因为南京翰林院没有任何实务,因此任职标准一再降低,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边缘人聚集地”,都是些在北京失意的官儿和南京本地的扑街在里面占着编制。
因为平时根本没人坐班,衙署破败其来有自。
但所谓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现如今的南京已经改名为文宣院,被政事堂副相申时行分管,也恢复些太祖时期的清贵模样。
申时行现如今在这里的办公时间要超过政事堂。他在皇帝南巡时奉旨兼管翰林院并负责改制事宜,接手后即打发了一些因不得志而无病呻吟的厌物,又从北京翰林院调来一些骨干,将改制后的南京文宣院的骨架子搭了起来。
改制后的文宣院,将此前翰林院的皇帝秘书职能彻底剥离到了御幄处,内设经筵司、编修司、文宣司等机构,负责皇室教育、编史纂策以及文化宣传,类似于后世社科院和宣传部的综合体,接受御幄处和政事堂的双重管理。
经此改制,翰林院就从原来的皇帝备以咨询、草拟诏旨的秘书机构变成了一个颇具实务的机构,无论是为新政提供理论支撑、引导朝野舆论风向,还是统筹天下文教考课、释历朝诸史、明德法之辩等,文宣院都将展现前所未有的行政效能与政治价值——这个改制方案报到朱翊钧那里,直接通过。
尤其是文宣司,这是的所谓“肥缺”。它是执行《大明报业管理章程》和《私立学校管理办法诏》两部法律的执法机构。当然,它没有执法人员,但可以通过吊销许可证等手段对报纸和学校进行监督管理。
若真的需要查抄报社或者强制关闭学校,自有地方衙役或国安内情局等锦衣卫受命配合行动。
文宣司出版处内,新科进士焦竑拿了一份报纸,走进主事直房内叫道:“道征前辈,你一定要看看这篇文章!”
号道征的是万历十四年状元唐文献,此前任翰林编修,改制后任文宣司出版处主事,乃焦竑的顶头上司。
接过吴道南手中的报纸,唐文献先看作者名,随即点头道:“原来是泾阳先生的文章。”
“......董子《春秋繁露》定天人一体、气息相通、祸福相应之理,在‘屈君而伸天’耳。当今圣天子在位,明‘天心即民心’之理,则必然顺时恤刑,爱惜民力,天下治矣......”
“......若依《奏章》所言,天灾皆由地气所致,则桀纣之暴、幽厉之昏,皆可推诿于天时,无需罪己。若后世有君心暴虐无道、奢侈滥权、竭泽民力,却皆以‘大寒期循环’为因,民权孰申?......”
......
前南京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现东林书院山长顾宪成写的文章,也发表在南京日报上。作为学问大家,顾宪成并没有像报纸上的其他文章一样,试图从考据上否定钦天监和农工部的奏章,反而另辟蹊径,直指本源。
焦竑脸激动的通红,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前辈,这文章您如何看?”
唐文献脸上却没什么激动之色,只微微点头道:“好文章。”
焦竑一窒,用手指着文章中的“当今圣天子在位”一句,又低声道:“您看,‘则必然如何’,皮里阳秋的味儿就出来了。”
唐文献哂笑道:“这有什么?他又没说当今不是圣天子。再说,即便不提当今,只说一句‘若圣天子在位’也没什么,与文章主旨不相干。”
焦竑见他云淡风轻,挠了挠头,不再说什么。两人又交流几句,焦竑返回自己的直房,见适才出去办事的同事吴道南回来了,就把顾宪成的文章又给吴道南看了一遍。
吴道南从头到尾看过,长出一口气道:“好文章,当浮一大白!”
焦竑又挠头,终于忍不住道:“咱们文宣司不管么?”
吴道南笑道:“漪园老哥,您也是南京人,这么多年,还没适应《南京日报》的风格?——他们一贯是语不惊人不罢休的。自从皇上南来,他们更是发癫的厉害。”
焦竑闻言喃喃道:“讽孔薄朱的文章常见,但这般将君权与民权对立的文章少见,更何况还提到天子,我还真没见过。我觉得——自从李贽离开了报社,胡应麟这胆子越来越大了。”
“胡应麟哪有这两下子?若说藏书,天下间他不做第二人想,若论诗,他也算一号人物,至于其他,呵呵,不过是抱着李贽和王世贞大腿的混子而已。他有什么风骨,敢采纳顾宪成的文章?”
焦竑闻言焦躁,觉得自己这南京人是假的,连吴道南这江西人都比不上。虽然年近半百,仍低下声气讨教道:“愿闻其详。”
吴道南笑道:“《南京日报》现在真正的主笔是吕坤。胡应麟不过是给他打下手。他原为山东参政,被调来南京了。这人可了不得,前些日子申相请他来给咱们文宣院讲课,你请假没来。若听了他讲的那些东西,顾宪成这文章就不算什么了——这人可能要当咱们文宣院掌院。”
焦竑拿过暖壶,要给吴道南茶杯里倒些水,吴道南忙起身道:“漪园老哥,这如何可以?”焦竑笑道:“你且安坐,给我讲讲这吕坤。”
吴道南逊谢了几句,看着焦竑说道:“漪园兄,你只当顾泾阳是在拿‘君权’与‘民权’做文章,却不知在吕新吾眼里,这算不得什么。”
他放下茶盏,微笑道:“吕新吾讲课时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他直接把‘天人感应’给掀了个底朝天。在他看来,老百姓就是人君权力的根基。”
焦竑听得愣住了,下意识接话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话《尚书》里也有啊。”
“吕新吾讲得更绝!”吴道南身子微微前倾,“他说,‘民如荻苇,君如火光。荻苇散,火光无所附;民如砖石,君如宝瓶。砖石拆,宝瓶无所着。’漪园兄,你品品,顾泾阳这文章,和吕坤相比如何?”
焦竑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他虽身为万历十七年的新科进士和庶吉士,也接受了很多新思想,却从未听说有人敢把君民关系说得如此赤裸。
“这……这也太……”焦竑结巴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申相就让他这么讲?”
吴道南冷笑道:“亲自领来的,如何不让他讲?申相还说,皇上激赏吕坤两句话。”
“哪两句?”
“‘吃这一箸饭是何人种获底?穿这一匹帛是何人织染底?’”
? ?注:侍从室的名字大家都不喜欢,改为御幄处。内务府名字大家也不喜欢,改为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