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振北上连战连捷,先后灭了清虏余孽,并相继收服了虎尔哈人、瓦尔喀人、索伦人和科尔沁人的消息陆续传递回大后方后,后方所有将领,包括张得贵在内,他们再看杨振的时候,目光和态度全都发生了变化,而且也不是寻常的刮目相看那么简单。
事实上,在他们的心目中,杨振已经成为了那个真正被上天眷顾的天命之人了。
所以,对于杨振的安排,就算是以往最喜欢在杨振面前说教的张得贵,现在也不再说教了,面对杨振的时候也完全是下属的姿态。
“李吉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
说完了更关心的事情之后,杨振想起了从开原启程前张得贵叫李禄的信使带回去的一些信息,当即开口问道。
当时张得贵可能是不想让消息在杨振都不知道之前就被传开,所以没有明言告诉居中传话的信使,只说朝廷发生了大事,希望杨振速归沈城,不要在开原耽搁太久。
如今杨振回来了,自然要一问究竟。
“正要禀明都督,李吉遣人传信回来,报告了一件大事,当朝首辅周延儒,在本月初八,被皇帝下旨赐死,已在京师公开问斩。”
“哦?周延儒被赐死了?”
杨振依稀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周延儒确实是被崇祯皇帝下旨处决的,只是他记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这一世,由于杨振的崛起,大明朝的内外环境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原以为周延儒的命运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
因此,尽管他与周延儒并不对付,或者说周延儒对他抱有极深的成见,以至于多次掣肘于他,他也并没有专门针对过周延儒,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弄死他。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周延儒还是没能逃过强大的历史惯性,到头来还是被崇祯皇帝给赐死了。
“可知是因为什么?”
“说是因为周延儒讳败为胜,蒙蔽圣听之故。孙传庭孙大帅兵败河南府以后,潼关易手,陕西与三边沦陷,秦王、韩王为贼所执,庆王、肃王先后殉难,这些事情早已传遍天下,可是据说周延儒以消息难辨真假为由,硬生生压了两个月,直到本月初一,这些消息才经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口上报皇帝,皇帝才得知此事。”
“讳败为胜,蒙蔽圣听,此事当真?”
“这个——”
面对杨振的反问,张得贵愣了一下,随后想了想,接着说道:
“即使讳败为胜蒙蔽圣听并非全然属实,但是陕西、三边沦陷,秦王、韩王被执,庆王、肃王被杀,多位宗室郡王罹难,朝廷总要有一个说法。他周延儒身为内阁首辅,岂能没有责任?
“据说周延儒被赐死的旨意公布之后,京师朝野之间无不拍手称快,可见其不得朝野人心已久,被处死并不冤枉。”
周延儒的死,到底冤不冤,到底是不是替崇祯皇帝背了锅,杨振根本不在乎。
事实上,在杨振看来,光是周延儒坐在首辅的位置上这么久,却尸位素餐、无所作为这一点,他就该死。
在这样关键的历史时期,内阁首辅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如果是孙传庭或者是洪承畴这样的人物坐在这个位置上,结果肯定会有所不同。
哪怕是陈新甲这样的人物,如果这两年坐在这个重要位子上,都不至于像周延儒这种人这样,到了最后关头,仍然固执门户之见,仍然在搞党争,仍然在搞窝里斗。
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他不管,粮食征不上来他也不管,前线官军的粮饷供应不上,没吃没喝,他还是不管。
他将这些难题一概推到崇祯皇帝的面前,搞得崇祯皇帝本人不得不亲自下场,向朝臣和京中贵戚募捐,简直是颜面扫地。
而周延儒只在乎他自己的位置和权力以及在他背后支持他的江南利益集团的利益一丝一毫不能受损。
这种人,就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就算是出口成章、文采非凡,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种生死存亡命悬一线的关键历史时期,他坐在首辅这种重要的位置上,无功就是罪过,想做太平宰相,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杨振根本不会同情他。
听闻其被处死后,杨振唯一关心的就是他的继任者。
“可知是谁接替了他?”
“据说是内阁大学士陈演。”
“陈演?”
一听到这名字,杨振眉头一皱,心说完了,这个陈演还不如周延儒呢。
“为何放着声名赫赫的洪督师不用,却又用了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崇祯皇帝放着文官出身而且知兵的洪承畴不用而用陈演,这一点,杨振确实是没有料到。
在原时空,洪承畴平辽失败,在松山城内被俘虏以后,最终投降了黄台吉,自然没有了在大明朝出将入相的机会。
但是这一世,洪承畴借光杨振,顶着平辽成功的光环胜利班师还朝,按理说在周延儒东窗事发以后,由他入阁担任首辅并不存在多少障碍才对。
可是看现在的情况,崇祯皇帝似乎也并没有多么重用洪承畴的意思,不仅在周延儒东窗事发前就将其打发南下了,而且在周延儒东窗事发后也没有将其调回京师。
这就有点蹊跷了。
对于杨振提出的这个问题,张得贵张了张嘴,最后摇头苦笑不已。
“怎么了?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不成?”
“这个,其中确有隐情,说来还与都督有些干系。”
张得贵的回答,令杨振一时瞪大双眼,有点瞠目结舌。
“与我有何干系?”
“都督还记得你叫方廷献移交给洪督师的那对母子吗?”
“那对母子?”
“就是都督在乌拉城之战后活捉的那个清虏的所谓小皇帝和皇太后。”
“你是说——”
张得贵的话让杨振瞬间回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一个安排。
当时的他对于将来如何治理科尔沁诸部尚未拿定主意,同时也是出于安抚打牲乌拉诸多俘虏以及宁古塔等处清虏余部的人心的需要,不方便自己动手处死顺治小皇帝及其生母皇太后布穆布泰,于是委托方广琛将他们带至沈城,移交给了洪承畴。
“正是。”
“但这是好事啊!洪督师将她们带至京师,献给天子处置,应该是大功一件才对啊!难道说其中出了什么意外?”
“没错,的确是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思?”
杨振的这个问话刚一脱口而出,看着欲言又止的张得贵,心中突然想到了原时空的一个热梗。
在原本的历史上,据说洪承畴是被布穆布泰睡降的。
甚至有传言说,后来接替顺治的康麻子,是洪承畴和布穆布泰的儿子。
这一世,洪承畴和布穆布泰本来是不存在这样的机会的。
因为洪承畴跟着大军进入沈城的时候,布穆布泰早就跟着多尔衮北狩了。
此后,洪承畴一直驻留在沈城内。
而布穆布泰则和顺治小皇帝一起,在乌拉城之战中成为了杨振麾下的俘虏。
可问题在于,由于杨振的那点恶趣味,这对被俘的母子并没有在军前被处死,也没有被杨振当成自己的战功直接派人送往京师,而是作为一项交易的筹码,被移交到了洪承畴的手上。
一想到原时空洪承畴与布穆布泰的孽缘,杨振顿时有点哑然失笑:
“怎么?难道是,洪督师把那个清虏所谓的皇太后给睡了?”
“正是。”
“真睡了?!”
“据卑职所知,确实如此。移交之后不久,洪督师尚未离沈之前,就有传言,说洪督师不知怎么就对那个清虏伪太后看对了眼,身边人劝都劝不住。”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那个伪太后,卑职也见过,没觉得有多美貌,而且身份特殊,不宜接触,真不知道洪督师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竟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或许洪督师对其沉迷,并不是因其有什么特殊的美貌,而恰恰是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呢?”
“若真是如此,那么洪督师回京之后招致皇帝不满,也算是自食其果,咎由自取。”
很显然,洪承畴搞布穆布泰,让张得贵充对其满不解的同时,也充满了鄙夷。
在他看来,你洪承畴好歹是进士出身,蓟辽督师,又刚刚封侯,你就是再好色也不能这么饥不择食吧。
当然,杨振并不这么看,毕竟他是知道原时空中这两人之间的那段“孽缘”的。
“可知洪督师与那个清虏伪太后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传开的?那个清虏小皇帝和伪太后现今何在?朝廷又是怎么处置的?”
“洪督师和那个清虏伪太后的事情,最后被人揭发出来,也实在怪不得别人,只能怪洪督师自己。他人在沈城的时候,就有各种消息传出,回京路上更是不遮不掩,据说其行经锦州的时候,祖大帅都有所风闻,还劝他谨慎来着,但是他根本不以为意。”
一说起洪承畴与布穆布泰的各种传闻,张得贵也没了一开始时的谨小慎微,言语中充满了乐子人看戏评头论足的轻快气息。
“结果,他人还没到京师,各种风闻言事的弹章就已经闹得京师满城风雨了。根据李吉的消息,据说当时朝野之间很多人在议论他跟那个清虏伪太后的桃色传闻,这其中固然有人不想其返京后留任京师,故意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还是洪督师自己处理不当。”
“哦?这话怎么说?”
“据说,当时皇帝陛下上朝,征求处置清虏伪太后和那个顺治小皇帝的意见时,满朝文武皆曰可杀,建议处死后献祭太庙,唯独洪督师一人反对。”
“?”
听到张得贵竟然这么说,杨振一时间难以置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洪承畴是什么人?
在以往的剿贼战场上,那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怎么会在面对布穆布泰的时候一变而成为一个痴情种呢?
这中间必定发生了什么。
“可知他因何反对?”
“据说,他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要留作招降蒙古和清虏余孽之用,并拿了都督你当年俘虏倭奴国主送至京师,而皇帝陛下并未下旨将其处决一事举例,请求皇帝陛下以宽仁治天下,将皇恩浩荡惠及那对孤儿寡母。”
“那么,真正的原因呢?”
杨振很清楚洪承畴的为人,如果只是简单的私情,他绝不会有如此反常表现,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根据李吉花费重金打探到的消息,其中真正的原因,很可能是那个清虏伪太后有了身孕,怀上了洪督师的种。”
“很可能?”
“这个么,毕竟卑职也没有亲见,不过卑职相信,事实当是如此,否则也无法解释洪督师那样的人物,在这件事上为何如此反常,居然为了保住那个清虏伪太后的性命,宁愿恶了皇帝。”
“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鸡飞蛋打,那个清虏小皇帝和有孕的伪太后被朝廷明旨问斩,首级献祭太庙。洪督师不仅声名受损,而且也恶了皇帝,事后被打发出京,若不是因为他平辽功大,这一次说不定还要被治罪。”
听了张得贵的这些话,杨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在乌拉城之战结束后直接下令将这对母子处死省事呢。
自己的本意是将这对母子当作功劳送给洪承畴,以换取洪承畴在辽东交接问题上站在自己一方。
可是结果却阴差阳错,导致洪承畴与布穆布泰见了面,看对了眼儿,又搞出了一段乱世孽缘,搞得一地鸡毛。
不过,了解了其中隐情之后,杨振也大体上理解了崇祯皇帝在周延儒东窗事发后放着洪承畴不用,却用陈演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