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已经在家围着火炉烤着火,吃着瓜果,惬意地享受着过年的快乐时,李小妍拖着行李箱,才堪堪爬上回村的最后一段山坡。
这些天九稻并没有下雪,但气温很低,草木上笼着一层冰晶,亮晶晶的。
山路是天然泥路,黄泥土路段的坑洼之处积水成冰,被摩托车、三轮车、爬山王类的车来回碾压,从而泥泞难行。
李小妍背着背包,还有大行李箱,行李有点重,而回村的路又不止一段黄泥路,她没力气次次扛行李箱,只能拖着走。
她漂亮的白色雪地靴裹满了黄泥,行李箱上也溅满了泥点。
爬完最后一段坡,距离小村只隔着一条山涧,站在路上能看到小村的房屋、田、地。
李小妍累得腿酸手疼,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路旁不是泥就是杂草,连个可以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办法,只能坐行李箱上喘气。
人累,心里更是委屈,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妈妈还在时,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累?
读初中时,妈妈在九稻初中做活,她周末跟着妈妈一起在小村学校之间来往,一年下来,走路的次数能手指数过来。
读高中时去了县城,每个月放假时,妈妈会提前到乡街去接她来,她鲜少有自己走山路的时候。
妈妈不在了,再没人接她,她从外回来,要么打专门拉客的电三轮车,要么搭村里的顺风车,如果没有,就只能自己走路。
过年这一天,上午九稻街上还有拉客的三轮车,下午三轮车也不再做生意,早早回家过节了。
李小妍从市里坐车到县里,搭的是最后一趟公交车,回到九稻已经下午三点多钟。
找不到电三轮车送,李小妍只能自己走路回家。
大冷天的,又逢过年,路上没人来往,李小妍仍旧提心吊胆的,马上快到家了,她那口强撑着的气也泄了一半。
委屈也涌上心头。
她想妈妈了。
如果妈妈还活着,肯定不舍得她一个人走山路,会来接她。
妈妈不在了,再也没人来接她了。
李小妍心里委屈,眼泪止都止不住,一个人哭了一阵,冻得脚都快麻了,自己抹掉眼泪,拖着箱子又往前走。
沿着横向的路走了几百米,到了山涧路段。
春夏季,山涧有水,路靠山的一侧有沟渠,遇上丰水期,水满出沟,淌满一路。
冬季是枯水期,水少,沿着沟渠去了梯田区,路面还算干爽。
越过山涧,再沿着横路走,穿过梯田区,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人村。
小村里的家家户户伙房上方都冒着青烟,空气里还有鞭炮的硝烟味,有些人家在喂鸡鸭,唤鸡唤狗的声音传得老远。
李小妍拖着行李箱,沿着路穿过几块田,走到了自家的泥土房前,大声喊:“奶!奶!”
李婆婆在伙房炖肉,手里拿着铁钳拨弄火,听到了孙女的声音,惊喜极了:“哎,小妍,奶在这呢!”
李婆婆用铁钳支地,撑着身起来,再扔掉铁钳,拿起挨着椅子放的两根拐杖,撑着拐杖慢慢朝外走。
李小妍拖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口,心头凉了半截,堂屋里乱七八糟地堆着箩筐、筲箕、篓子、萝卜头之类的东西,乱糟糟的。
有几张椅子仅椅面与椅背被擦拭过,椅脚都长白霜了。
堂屋仅经常走动的区域打扫了一下,有些角落也脏脏的,还能看到鸡粪。
堂屋又脏又乱,说明奶奶如李家同族人说的那样,身体很差,操劳不起,所以都没精力打扫卫生。
李小妍差点想掉头就走,可是,她又能走到哪去?
这一刻,不禁悲从心来,妈妈不在了,家也越来越不像样了。
李小妍差点哭出声来,还是把行李箱提进了堂屋,放在干净的地方,把背包也摘下来放椅子上。
她听到了奶奶在伙房那边开门的声音,又从堂屋出去,走到伙房屋檐下,看到奶奶从门里探出的身子,李小妍的心拔凉拔凉的。
奶奶的背弯成了弓,头都快垂到膝头,脸又黑又瘦,看起来跟妈妈死时的样子差不多。
奶奶穿的衣服应该是新换的,还算干净,防脏的围围衣大概好久没洗,表面油亮油亮的,老年鞋的鞋面也油亮油亮的。
奶奶行动很不方便,一手拿着根拐杖,一手抓着门槛,吃力地将一条腿迈过门槛,人还骑在门槛上。
奶奶老了,真的老得快走不动路了。
李小妍突然就害怕起来,奶奶……是不是快要死了?
如果奶奶也死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她怎么办?
李小妍又慌又难过,声音哽咽:“奶……”。
李婆婆把一条腿迈出门外,想往上挪身,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了孙女,浑浊的眼神亮了起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外面冷,快进屋烤火!”
不管其他,奶奶对自己是挺好的,李小妍重重地应了,快步走过去扶住奶奶,让她回伙房。
李小妍在扶住奶奶的胳膊时闻到了一股汗馊味,差点被熏得干呕,她立马闭住呼吸,撇过脸再呼吸。
李婆婆高兴,就着孙女的搀扶,把迈出门槛的脚又收回去,再慢慢走向火塘。
李小妍闭气,撇开脸再呼吸,来回几次,把奶奶扶到火塘边的椅子上坐着,才有功夫看伙房。
伙房也很乱,各种盆啊桶都挤在一起,有些用品黑乎乎的,装青菜的篮子里的青菜没洗干净,有两根葱的根须还夹着杂物。
但装水的水缸和水桶、菜板和洗菜的盆、锅、碗,以及火塘上的炖锅挺干净的。
李小妍还没问,李婆婆就说了:“我手脚不利索,你李家的几个婶子中午来帮忙剁了骨头肉,炖肉的料也配好放在锅里,还帮挑满了水,昨天帮我杀了一只鸡放冰箱里,等会拿出来煮。”
“婶子们挺好的。”李小妍松了口气,第一次觉得有同族的好处,如果是奶奶自己动手弄的炖肉,她觉得自己大概吃不下去的。
她本来很累的,为了晚上能吃得下饭,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去拿了围裙穿上,先收拾一下伙房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