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二十二章 流动的金色河流
他放下筷子，当即给秦教授打了个电话。秦教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我看了杨帆的简报，吴总，这个发现如果确认是真实物理现象，它的意义不亚于我们第一次成功点火。它意味着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等离子体内部的某种微观机制会自发地把无序推向有序。这在统计物理学上是一个很罕见的负熵现象。“
“需要什么来确认？“
“跑万秒。只要万秒能跑下来，并且能在后半段复现出那个规则化增强的趋势，就可以基本确认是一种真实的长时程涌现行为。“
“那就跑。“吴浩说，“十二月二十五号，我们跑。“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剩下的半碗饭很快吃完了。窗外的阳光正烈，八月的安西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他心里反而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要平静。所有环节都对上了，材料、算法、燃料、物理机制——每一条路都在朝那个交汇点收拢。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吴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日落。安西夏天的日落很长，天边的云从金黄烧到橙红再到绛紫，整整半个小时才慢慢暗下去。他看着那片逐渐褪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刚刚得知那次星海对峙的消息，整个人被巨大的未知压得喘不过气。而现在，同样面对未知，他心里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是因为核聚变突破给了他底气。人类手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微型太阳，有了在能源维度上向前跨越一大步的能力。这种能力本身不会让他觉得可以战胜任何外部挑战，但至少让他觉得，往前走的路是亮的。
手机亮了一下。陈可儿发来一条简讯：今晚九点信号如常出现。间隔仍在缩短，目前约二十三小时。另：我做了粗略的速度估算，如果信号源以恒定速度沿当前方向靠近，预计抵达地月系边界的时间大约在——十一月中旬前后。
吴浩看了那行字很久。
十一月中旬。距离现在还有大约两个半月。那时候核聚变万秒实验已经完成了，试点并网的设备安装也完工了。所有人类这边的事情都会落定在一个阶段性的节点上，正好腾出手来面对来自深空的那个“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锁屏，没有回那条消息。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大地也在点燃自己的星星。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每一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该来的终归会来，该亮的终究会亮。
十二月一到，整个浩宇科技上下的节奏明显变了。那种变化很难用具体的指标衡量——没有人加班更晚，会议也没有开得更频繁——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沉甸甸的专注，像一根被缓慢绞紧的琴弦，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绷到极限的时刻。
杨帆提前十天就住进了戈壁基地。他跟吴浩说，万秒实验之前他需要整个人泡在现场的环境里，感受装置在晨昏交替之间那些细微的物理变化。早晚温差让金属外壳的热胀冷缩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供电线路在负载变化时的嗡鸣音调会有半度的偏移——这些旁人留意不到的细节，对杨帆来说都是装置状态的活语言。
秦教授带着他的两个博士生在十二月中旬陆续抵达，把诊断区的设备重新校准了一遍。顾教授也来了，带着一套新升级的微波干涉仪，声称能在等离子体核心区域捕捉到以前根本看不到的湍流细节。方研究员从交大寄来了最后一批强化处理的第二代梯度复合材料，包裹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标注着“热循环疲劳寿命：超设计值25%“。
邹小东亲自带人把那些材料装上装置内壁，全程盯了整整两天。他出来的时候工作服上全是金属粉尘和焊渣的味道，但脸上挂着一种沉默的满足感。“装进去了，比上一批的手感紧实，公差配得更好。“
十二月中旬，童娟从试点工地传回消息：设备安装全部完成，升压站和输电走廊的联调测试顺利，只等一道指令就能把电送进超高压站。她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带着沙哑，大概是在戈壁的风里喊了太多天的原因。“十二月二十五号万秒点火，我这边随时待命。电送出来，这边就接住。“
万事俱备，只欠那把火。
万秒实验的前三天，吴浩住在安西的家里没有去基地。张俊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过去，他说：“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大家觉得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我在安西待着，他们做他们的，各自安心。“
但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他给杨帆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两人把整个点火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预抽真空到熄火冷却，每一段的时间节点和预期参数都在电话里对了一遍。杨帆的声音平稳得几乎有些单调，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万一出了预料之外的偏差呢？“吴浩最后问了一句。
“预案库里有三百多个分支场景，“杨帆说，“从磁体供电震荡到冷却泵故障，从等离子体大破裂到外部电网干扰，每个分支都有对应的处理流程和决策树。我在纸上推演过每一支，脑子里也过过很多遍。不会有意外。“
吴浩握着电话没说话。他知道杨帆说的“不会有意外“指的是“能处理的都在预案里“，而不是盲目自信。一个人越熟悉一件事，就越知道意外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但准备工作做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已经不是人力能完全掌控的了——那是物理世界自身的运行法则，只能尊重，只能面对。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吴浩开车去了戈壁。车程两个半小时，他从安西的晚高峰里钻出来，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轮廓渐渐过渡到稀疏的村镇和农田，然后彻底变成开阔的戈壁。落日在他左手边垂得很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