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二十一章 前方有路，只是灯光还没照到而已
邮件发出之后，他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低低地挂在天际线上，他分不清那是金星还是天狼星，但他看着那颗星的光，忽然觉得那个深空中发信号的“什么东西“，也许也在看着地球上这个正在点亮自己第一颗微型太阳的文明。
六月的戈壁热起来了。白天的气温蹿到了三十度出头，装置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晒得发烫。第二次五千秒级阶梯实验就在这样的热度里顺利完成了，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周。内壁材料在五千秒运行后第一次出现了可测量的晶界微裂纹，但深度和密度都在预设的安全阈值以下。秦教授的数据分析显示，材料的实际抗疲劳寿命比方研究员之前估算的要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五。
这意味着万秒级的材料窗口比预想的要宽。
这个消息传回安西的时候，吴浩正在和张俊、童娟开一个关于试点区域并网时序的会议。张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说：“五千秒成了，材料余量比预期多百分之十五。万秒的计划可以往前挪。“
童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并网土建七月底完工，设备安装调试九月中旬。你万秒放在九月底的话，我这边得把调试节奏加快一点才能接上。“
“能不能接？“张俊问。
童娟低头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划了几笔。“能接。我把安装工序并行一些，人手上多调两组过来，九月中旬完工没问题。“
吴浩在两份议程之间来回看了一遍。“那就把万秒正式点火定在九月二十五号前后。杨帆那边八月份跑完七千秒，给他留二十天做数据分析和装置休整，时间够用的。“
三个人在简短的对话里就敲定了接下来几个月的核心节奏。没有漫长的争论和犹豫，三年的磨合让他们早已形成了一种高效的默契——谁的那一环需要多少时间，谁的产能能匹配谁的进度，心里都有数。
七月的安西进入了盛夏。白天气温常常逼近四十度，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空荡荡的柏油路被晒得泛着热浪。吴浩把日常办公时间调整了一下，早晨七点就到公司，赶在热度升上来之前处理完大部分文书工作。中午最热的那几个小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个盹，下午凉快一点再继续。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陈可儿从地月监测中心打来电话，声音比往常急了一点。“吴总，信号间隔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了。连续五天，每天晚上九点整准时出现，误差不超过十秒。“
吴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每天晚上九点？“
“对，准时得像闹钟一样。“陈可儿说，“信号时长还是两秒，频谱特征和之前完全一致。现在可以确定是人工信号了，自然现象不可能保持这么规律的周期性。“
吴浩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余晖。晚上九点——正好是人类文明大多数人结束一天劳作准备休息的时刻。如果对方在刻意挑选这个时间，说明他们对地球的人类作息周期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继续记录。不要回复，不要做任何主动发射。“
“明白。“陈可儿说，“另外我还有个猜想，可能有点离谱。“
“说。“
“信号间隔从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缩短了大概百分之六十。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再过两三个月，间隔会缩短到几个小时以内。到那时候，信号的频密程度就足够我们做更精细的源定位了。“
吴浩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它还在靠近？“
陈可儿那边也安静了一下。“存在这个可能性。如果信号源本身在移动，靠近我们，那么信号到达的时间间隔会因为距离缩短而自然缩短。当然也可能是对方在主动加快发送频率。这两种可能目前的数据量区分不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吴浩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亮成了一串珍珠，街道上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缓缓移动。他想的不是信号源在靠近这个事实本身，而是如果它真的在靠近，那么它靠近的速度是多少，方向是什么，到达时间是什么。
这些都需要更精确的定位数据。而精确的定位数据需要更多的时间积累和更密集的观测窗口。
他拿起手机给杨帆发了一条消息：万秒实验之后，借星核算力给可儿做深空信号源三角定位增强运算，需要多少算力你协调。
杨帆秒回：万秒数据跑完稳定之后，可以调三成过去。够用。
吴浩把手机放下，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像拧在一起的发条——核聚变实验在一步步逼近万秒，试点并网在一步步逼近完工，深空的信号在一步步逼近某个未知的终点。三条线各自往前走，速度不同，但方向似乎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交汇点。
那个交汇点后面是什么，他现在看不清楚。但那种看不清楚的感觉，反而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黑夜中行车，你知道前方有路，只是灯光还没照到而已。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戈壁的盛夏把野草晒成了干枯的浅黄色，风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阵土尘。第三次七千秒级阶梯实验在八月中旬完成，数据同样干净漂亮。材料微裂纹的发育速度完全在预测曲线之内，约束稳定性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拐点退化现象。
杨帆在给吴浩的简报里写了这样一段话：七千秒段的约束曲线显示，等离子体行为在进入六千秒之后反而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规则化增强。这不是我们算法干预的结果，似乎是等离子体自身在长时程运行中发展出的一种自我组织现象。如果这种自我组织能在万秒段持续发挥作用，万秒突破的难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低一个档次。
吴浩读到这段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有几秒钟。等离子体自我组织——这在核聚变物理中是一个极其诱人又极其罕见的现象。如果它真的在长时程运行中自发出现了，那意味着人类对等离子体行为的理解还远远不够透彻，也意味着在磁场约束之外，可能存在某种更底层的物理机制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