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寒手腕猛地一拧,剑锋在周礼的掌骨间狠狠搅动了一下,溅起一蓬血花:“来人!把这十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给朕拖出午门……”
“慢着。”
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响起。
沈南乔缓步走下丹墀,伸出戴着鹿皮护腕的素手,稳稳按在了萧夜寒握剑的手背之上。
她看都没看地上痛得快要昏死过去的周礼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夜寒那双翻涌着毁天灭地杀意的眼眸:“陛下,今日是商议北境国战的大朝会,若是未经三法司勘验便当廷斩杀言官,史书工笔只会记下一句‘帝怒杀谏臣’,反倒成全了他们这帮人搏取千古直名的算计。”
沈南乔松开手,转身面向御史台班列,声音陡然转冷:“梁慎!”
“微臣在!”监察御史梁慎立刻手捧一叠黑皮铁卷大步跨出。
“周礼口口声声为了大齐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才忍痛请旨求和。”沈南乔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周礼,凤眸含霜,“你且把都察院与黑甲卫暗桩昨夜在通州码头截获的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周大人念一念!”
“遵旨!”
梁慎冷冷扫了地上的周礼等人一眼,哗啦一声展开手中的铁卷账册,朗声念道:“查礼部祠祭司郎中周礼、工部主事陈平、御史台监察御史刘芳等十四人,于十一月十八日至二十日夜间,借家眷出城避疫之名,暗中通过宣平侯王氏门下之‘泰丰车马行’,将各自府中囤积之白银共计三十四万两、上等细粮八万石、以及各类名贵药材三千斤,伪装成棺木灵柩,连夜运往通州码头,交由江南盐商与北地马帮接手!”
梁慎从怀中掏出一枚盖着血手印的契书,高高举起:“此乃黑甲卫在周礼胞弟身上搜出的买路暗契!周礼等人早已通过秦守正留下的暗线,向塞外黑水部购买了所谓的‘免死平安符’!一旦朝廷割地求和、开放互市,他们这群人事先转移到北地马帮手里的八万石粮食与三千斤药材,便可立刻转手以十倍暴利卖给北狄联军,而他们留在关内的田产宅邸亦可得北狄铁骑保全!”
轰!
这一记重锤落下,满朝哗然!
那些原本还对周礼等人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感的朝臣,此刻看着地上那十几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眼神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什么为国请命,什么舍小家保大家,原来是一群早就找好了后路、等着发国难财的卖国贼!
周礼面如死灰,连手掌被刺穿的剧痛都顾不上了,拼命用脑袋撞击地面:“不是的……陛下,那是家奴私自所为,臣不知情啊!”
“知不知情,去大理寺的刑堂上跟方既白说。”萧夜寒一把拔出天子长剑,带出一溜血花,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厌恶地用周礼的官袍下摆擦净了剑身上的血迹,“黎破军,把这十四个人连同他们九族之内所有男丁,全部锁拿诏狱,家产充入北境军饷!谁敢少交一文钱,直接砍一颗人头抵账!”
“末将领旨!”黎破军一挥手,殿外候命的黑甲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堵住周礼等人的嘴,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下去。
大殿之上,血腥味愈发浓重。
一直站在勋贵队列最前方、眼皮微垂的宣平侯王崇礼,看着秦守正与周礼这两批人马先后折戟,花白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位历经两朝、在江南与中原门阀中威望极高的老侯爷没有再提半句“交出皇后”的蠢话,而是缓缓拄着先帝御赐的紫檀鸠杖,一步三摇地走出班列。
王崇礼对着萧夜寒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沉重:
“陛下雷霆手段,肃清内奸,老臣佩服。然内奸虽除,寒门关外三十万联军却不会因此退去半步。方才顾女史所读军报,满朝皆闻——北境三镇皆毁于奇毒,将士死伤惨重,军械粮药损折殆尽。如今若要与三十万虎狼之师决一死战,所耗钱粮、兵马、药材,绝非十万、百万之数所能填平。”
王崇礼抬起浑浊的老眼,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户部侍郎陆昭与督运使卫长庚:“陆侍郎与卫将军虽皆是年轻干才,然户部与大医署这几日全靠查抄罪臣家产度日,终究是无源之水。新朝初立,各地州县寒门小吏未经大阵仗,一旦北境战事拖延至开春,单靠官署那几条驿道,如何能撑起三十万大军的万里补给?依老臣愚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如由朝廷下旨,恢复中原与江南七大世家对地方盐铁、漕运及药材行会的统管旧制。只要陛下肯将地方钱粮调度之权交还各族族老,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十日之内,各大家族定当倾尽族力,为陛下凑齐北伐所需之全部粮饷!”
图穷匕见!
沈南乔凤眸微眯,冷冷看着眼前这只终于露出了真正獠牙的老狐狸。
周礼那些人喊打喊杀、逼宫求和,不过是王崇礼扔出来投石问路的探子;王崇礼真正的目的,是趁着北境三十万大军压境、朝廷急需庞大后勤支撑的危急关头,逼迫萧夜寒向世家门阀低头,将新朝好不容易收归国有的盐铁、粮道与药材大权,重新吐出来还给世家!
只要世家重新掌握了前线的钱粮命脉,那萧夜寒在北境打不打得赢、沈南乔的大医署能不能活下去,还不是全看他们这群门阀老狐狸的脸色?!
“宣平侯此言,真是为国操碎了心。”
户部左侍郎陆昭冷笑一声,不等萧夜寒开口,直接从怀中抽出一卷用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各州县仓场清册,大步走到王崇礼面前:“老侯爷口口声声说寒门官员无力支撑国战,非要仰仗七大世家不可。那下官倒要请教老侯爷——为何户部派出清查直隶与山东粮仓的御史昨日传回急报,称琅琊王氏、清河崔氏与太原温氏在保定、河间、德州三地所辖的二十四座民间义仓与盐运专仓,明明账面上写着‘因秋涝绝收,存粮皆空’,可当黑甲卫强行砸开仓门之后,里面却整整齐齐码放着足足六十万石上等新麦,甚至还有两千箱本该在半月前就运往北境边军御寒的棉甲与火油?!”
王崇礼脸色猛地一僵,握着鸠杖的枯手青筋微凸:“那……那是各族备荒的自留粮,并非官仓……”
“备荒需要备下两千箱军用火油与精铁箭簇吗?!”陆昭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们七大世家趁着北境告急、京城大疫,暗中串联地方豪强,人为封存粮仓、截留军资,故意制造朝廷无粮无药之假象,不就是为了今日在这金銮殿上,逼着陛下把天下的钱袋子重新交到你们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