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正中央的金砖地面上,三幅长达两丈的北境防务牛皮舆图被八枚生铁虎镇死死压住四角。
殿外铅云低垂,鹅毛大雪被凛冽的西北朔风卷着,疯狂拍打在朱漆槛窗之上,发出密集的扑簌声。殿内虽燃着十二座一人高的鎏金铜炭炉,银骨炭烧得通红,却依旧驱不散那股自舆图之上弥漫开来的铁血腥气。
程铁山派出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还跪在丹墀下的青石板上,身上的羊皮号坎早已被冻硬的黑血与冰碴糊成了一层铁壳。而在御案正前方,那封用整张生牛皮割下、边缘还带着焦黑火燎痕迹的绝命军报,已经被陈怀恩双手展开,平铺在萧夜寒与沈南乔的面前。
牛皮上的字迹是用断折的箭镞蘸着战马心头血写成的,每一笔都深陷入皮肉纹理之中,透着一股濒死搏命的惨烈:
“臣程铁山、韩烈泣血谨奏:十一月二十一日寅时三刻,黑水河全线封冻,塞外敌军三十万越冰渡河。其阵前共立三色大纛——中军为北狄皇庭苍狼金纛,左翼为南疆乌蛮十万大山白骨藤牌旗,右翼则为黑水部大祭司之曼珠沙华双蛇黑幡。敌军未发一矢,未架一梯,唯于镇远、威武、平虏三镇上风口五里外,掘地筑起百座三丈高之生铁炼炉。炉内焚烧不知名之紫黑矿石与腐烂药草,借西北狂风,将滔天灰绿浓雾昼夜吹入城关!”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文武百官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兰台女史顾蘅跪在第一幅牛皮舆图旁,手执一柄染了朱砂的象牙长尺,尺尖重重落在舆图北端的三个黑点上,声音冷肃地为满朝重臣解读军报附带的战况明细:
“镇远镇守军八千,于寅时四刻首先接触灰绿毒雾。守军将士初以为是寻常迷烟,以湿布掩鼻登城死守;然不过两刻钟,城头将士凡饮用过关内井水、或此前服用过避寒汤药者,手背与颈侧尽数暴起黑线,双目赤红如血,当场弃械发狂,转而扑咬身侧袍泽!镇远参将赵怀忠弹压不住,被亲兵咬断咽喉,城门自内洞开,八千将士仅突围三百余人!”
“威武镇守军一万二千,见镇远失守,闭死四门,严禁将士饮水。然敌军以投石机将数千只装满干燥黑粉与毒虫残骸的陶罐砸入城中!陶罐碎裂,黑粉混入积雪,将士哪怕仅被碎陶划破寸许皮肉,不出半个时辰便浑身经脉僵直、肺腑腐烂流脓!辰时初刻,南疆藤甲兵踏毒雾攀城,威武镇全军覆没!”
“平虏镇守军一万,主将率军弃城向寒门关撤退,途中误入黑水部预设之‘枯草毒障’,随行军医三十六人全数中毒昏死,全军溃散,最终退入寒门关者,不足四千,且半数以上皆已出现皮下血斑之状!”
顾蘅手中的象牙尺缓缓南移,最终死死抵在舆图咽喉处那座标着朱红三角的雄关之上,抬头看向御座:“如今,镇远、威武、平虏三镇尽失,北境门户洞开。三十万联军已在寒门关外十里连营结寨,将这座京师最后的屏障三面合围。韩烈将军在军报末尾附言——边军旧部连折三阵,士气几近崩溃,将士们面对那见所未见的毒瘴,手中刀枪无处可使,唯有恳请陛下重披战神铁甲,御驾北上,方能稳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轰——!
哪怕早已知晓北境危急,可当这三镇失守、数万边军未经真正接战便化作行尸走肉的惨状被一字一句摊开在朝堂上时,满殿朱紫公卿依旧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骇然色变,骚动声瞬间如滚水般炸开。
“三万边军……不到三个时辰就这么没了?!”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妖法!是阎王爷收命的瘟神障啊!”
就在群臣惊骇欲绝之际,文官队列后方,礼部祠祭司郎中、原秦守正的门生故吏周礼,突然联动了十余名出身江南与中原世家的言官御史,呼啦啦冲出班列,齐刷刷扑倒在白玉丹墀之下。
周礼手中高高托着一封早已写好的联名奏疏,甚至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扯着嗓子凄厉高呼:
“陛下!三镇顷刻覆亡,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敌军驱使异域奇毒,人力断不可抗啊!那黑水部大祭司既然在寒门关外打出了双蛇幡,指名道姓要迎回所谓的‘神族遗脉’,可见这场泼天大祸,根子全在中宫皇后一人身上啊!”
周礼一边磕头,一边指向站在御座侧方的沈南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昔日汉唐盛世,尚有和亲止戈之举;更何况如今敌军并非要灭我社稷,只是索要其族中圣女!臣等冒死泣血叩请陛下,以江山万民为重,割让镇远、威武、平虏三座已失之空城,开放直隶至北境的药材互市商路,并将皇后沈氏……交由北境神族使者带回兰谷审理!如此,则三十万联军不战自退,京师百万生灵可免涂炭,大齐国祚可保无虞啊!!”
“请陛下割城通商,送还圣女,以救天下苍生!!”
跪在周礼身后的十几名官员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阵阵刺耳的回音。
这番话已经不再是前几日含沙射影的“妖后天谴”,而是赤裸裸地在金銮殿上,逼着一国之君把自己的皇后当成求和的贡品交出去!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成冰。
高坐龙椅之上的萧夜寒,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表情。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御案边缘的天子长剑,连剑鞘都没有拔,一步、一步,踏着沉重如山岳的步伐走下九龙台阶,径直走到了周礼的面前。
周礼看着那双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帘后、毫无人类情感温度的纯黑瞳仁,吓得浑身如坠冰窟,高举奏疏的双手剧烈哆嗦起来:“陛……陛下……自古天子不以私情废公义……臣等……臣等皆是为了大齐的江山……”
嗤——!
一声轻响,天子长剑瞬间出鞘。
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雪亮的剑锋裹挟着刺骨的森寒杀气,快若惊雷般自上而下直插而落,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周礼手中那封联名奏疏,紧接着余势不减,连纸带肉,将周礼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掌,生生钉死在了金殿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啊——!!”
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声骤然撕裂了大殿的死寂!鲜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三尺之地。
萧夜寒单手按着剑柄,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玄铁重铠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冷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得满地打滚、却因为手掌被钉死而无法挪动分毫的周礼,声音低沉沙哑,宛如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交出朕的皇后?周礼,是谁借给你的狗胆,让你敢在朕的奉天殿上,替塞外的杂碎做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