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没提井,把那本旧册子摊在石台上,翻到父亲留字那一页,压平了页角。
石台上的灰还潮着,风一过,灰打着旋落回石缝。
她拿布把石台抹了一遍,把尺摆在台面当中,指头在楔口上点了一下。
她没让谁落座,拿指头把尺往台心又推了一下。
今日请你们来,是说一件压了几百年的事。
话长。站着听便是。听完各回各段。
祁把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绳头掖进袖口。
什么事这般要紧。他问。
连石守拙都没请。
他那边城北岗离这三十二里,抄信也得半日。
她把册子摊在尺旁,翻到画着镜的那一页,拿掌根压平翘起的纸角。
今日的话先同守井这几段的人说。
他那边稍后抄一封去报,信里连图带文,一样不落。
祁摸了摸尺身上的七道楔,指头在最深那一道上停住。
你前几日井下受了寒,脸色才缓过来。
有什么事缓几日也不迟,井台这边我守着,误不了。
她把册子往祁那边转了转,让图上那一线影对着他的光。
缓不得。
再缓,南泽这一头还要空着过冬。
空过这个冬,明年开春土更硬,草更稀。
祁把尺放下,没再劝,退了半步站住。风从岭口过来,把册页掀起一角,霍松伸手替她压住,压完没松手,四人就着那一角纸等她往下说。
石台上的灰被风推到尺边,堆成一道细埂,埂脚挨着册页折过的那一角,没再往前挪。
石台上那把尺横着,尺身七道楔朝向台外,最深的那一道对着井口。
木匣敞着盖,里头那半截旧楔压着一张折过的纸,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桩上的绳圈绕得齐整,绳头掖在筐沿底下,祁方才拿脚把筐推回桩边,筐底在石面上蹭出一道浅痕。
四人站的位置没动。老周的鞋底在土上碾了碾,老罗把钥匙攥进掌心,响声停了。
她抬手指了指井口,石沿上那道筐绳磨出来的浅印还空着,指头在印上停了一停,才开口。
这口井,本名不叫井,叫归墟。
话落下去,井台上静了一阵。
风从岭口过来,把石台上的灰吹起一小片,灰落回石缝里,没再动。
老周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指头扣着条凳边沿,扣得发白。
老罗腰间那串钥匙方才还碰着,这会儿也停了。
祁拿眼看了看井口,又看回台心那把尺,没开口。
霍松把册子往身前拢了拢,封皮卷起那一角翘着,他也没去压。
老周先把手从膝上收回来。
归墟这名儿,早些年听老人家念过。他问。
说是井底下压着海眼,后来没人敢提,提了要犯忌。
你今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她点了点头,拿指头在册页那道海眼的旧记上点了一下。
底下压的是海眼。
前人立封,怕海眼翻上来,封了几百年。
东海北渊两道脉分得开,南泽这一头漏在了框外。
她把册页翻回画镜那一面。
这名不是我起的,是井本来的名。
早年有人下到井底,点破底下压着海眼,名才传下来。
传下来却没人敢叫,一叫,就像把海眼唤醒了。
老周吸了口气,拿鞋底在土上蹭了蹭。
难怪镇上老人家一提井底都闭了嘴。
我年轻时听祖父提过归墟,说提了名儿井底要翻,吓得我多年不敢走近井口。
她敲了敲膝头。
井底翻不翻,不在名儿,在封得稳不稳。
今日封稳了,名儿说出口,井也不会翻。
你们守的这几段,气色这两日都缓了,自己该觉出来。
霍松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页,指头压在章法那一叠上。
册子上记的都是封的章法,槽宽、楔深、玉数,三百年一笔没漏。
我没见过分字。
她伸手把册子接过来,翻到前几日画的那一页,指尖点着镜框那道分纹。
分的章法刻在井壁那面镜的框上,不在册子里。
册子记着堵,镜记着引。
堵了几百年,今日要改引。
霍松凑近看那页图,拿指头顺着两道走形划了一遍。
图上东海那股标了三指,北渊那股两指半。
脚下这一格空着,空着的便是要分的南泽。
那页图是前几日就着窗纸的光画的,炭迹压得重,两道走形在纸上拐得利落,中间那一块留白空着,一个墨点也没有。
日头爬高些,照到纸面上,炭屑的影子在留白边沿落了一小片。
霍松拿指头顺着两道走形划过去,划到留白处停住,指腹在纸纹上蹭了蹭,没敢按实,怕把那一块蹭花。
她把册子转回自己这边,在那格空处点了一点。
正是,空着的那一头,今日有了第一缕影。
细得量不出宽窄,根子扎下了。
霍松把册页往日头里挪了挪。
封的章法我背都背得下,却从没想过封之外还有分。
册子上要另成一页,混在旧章法里,往后翻的人找不着。
她拿指头在镜框那道纹上停住。
这道分纹比壁上那个封字老,边角都磨圆了。
先有的分,后有的封。
封是人立的,分是井本来有的,人立封,把本来的分硬收成了一道。
老罗按了按腰间那串钥匙,往前挪了半步。
南坡那处符眼归我守,矿道那段也归我。他问。
分不分我听不懂,只问一句,分了,南坡的符眼还要不要守。
她朝老罗那边转过身。
要守。
把脉引进阵,符眼守的是引脉那道关,关还在,人还在,守的法子从拦改成引。
老罗把钥匙攥在掌心。
这些年我守南坡,每回去看,石缝里的气都往井心聚。
我拿身子挡着,挡一日是一日,肩头落下了毛病。
她拿指头在册页那道关上划了一下。
往后不必挡。
气顺着镜往脚下分,南坡那道关还在,只是气不再往你身上撞,你守的还是那道关。
老罗把钥匙松开,肩头往下沉了沉。
改成引,我这把老骨头倒能多守几年。
桩我明日就去换,拦的桩拔了,钉引的桩。
拔下来的旧桩我收着,别叫人拿去垫路。
祁把尺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七道楔,指头从楔口一路摸到尺尾。
你前几日量脉,量出东海那股三指,北渊那股两指半,脚下无。他问。
今日说分,可是要给脚下也量出一道。
她点了点头。
镜里已经分出一缕影,落在南泽这一头,细归细,连着东海北渊两股,没有断。
往后一日复一日,脚下便多一分力。
祁把尺搁回台心。
那我明日跟着下井,把那缕影的宽窄量进册子,省得日后说不清。
井台这把尺我管了两年,量来量去都是井沿那几道槽,井底那两道脉今日才头回听全。
她拿指腹在尺身最深那道楔上蹭了蹭。
尺还是那把尺,量的人换了眼,量的东西便不一样了。
往后下井,槽照量,镜里那缕影也量,影粗一分,册子上多一行。
她拿指头压住册角,搁在尺旁。
这缕影有来历。
第七道往下那截,黑石围着一面旧镜,镜里映着两道脉,壁上刻着封,镜框上刻着分。
我下手把修为封回气动那一档,力渡进镜,影才生出来。
霍松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难怪前几日你下井归来,手凉得连水囊都拿不稳,原是封了自己的修为。
我们还只当井下受了寒。
她没否认,拿布把台面上的灰抹了一道。
修为收回爹停住的那一档,破上来的是步虚。她说,中间空着的那几层,不补了。
人没伤着,往后照旧下井。
祁皱了皱眉,把尺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这一封可伤了根基。他问。
老守阵人交班那回说过,压下去的修为再要回来,得费几年功夫。
她摇了摇头。
根基没伤。
你原来修到哪一档。祁问。
通神。她说,收回去的也是通神那一层,退到爹停的地方,这一境才腾得出来。
这一档稳不稳,往后看册页上那缕影粗不粗,比问我的修为准。
祁把尺横回台心,指头在楔口上蹭了一下。
她把册页翻过一张。脚下这一档叫步虚,是破上来的境,压不回去。
压不回去是什么样。霍松把册子往身前拢了拢。
等话都说完,我上去一趟。她把册页翻回画镜那一面,你们各忙各的,不必等着看。
老周敲了敲膝头。
归墟这名儿今日说出口,便是摊了牌。他问。
往后镇上的人问起,我们怎么回,总不能满镇去说井底压着海眼。
她把册子翻到具名册那一叠,指头在各段名字底下划过。
守井的人知道便够。
镇上照旧叫井,不叫归墟,也不碍分水的事。
名儿压了几百年,扯出来吓人没用,记着便行。
老周把手搭回膝上。
镇上人若见井边气色变了,凭着什么回。他问。
赶集那日上岭的人多,眼睛都看着这边。
她拿指头在册页空栏上点了一下。
井水照旧,井底他们看不见。
气色变不变,是他们自家觉出来的,不必回,也不必瞒。
只说守的人多操了份心。
老周把烟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声应了一句。
少说两句,照旧叫井,别的不必提。
石守拙在城北岗,离井台三十二里,今日没请他下来。她把册子上画镜那一页折了个角,交给霍松。
今日的话连图带文抄一封送去。
城北岗那口木匣里压着老守阵人留的底,一并报上去,别添断语。
霍松把册子拢进袋里。
我今夜就抄,明早交跑货道那趟带过去。
老守阵人交班那夜猜过账不平,这封信送到,他那句猜便有了着落。
日头爬到井台正中,四人的影子缩成一团,压在石台那道浅印上。她把尺在台面上敲了敲,拿布把册面擦了一遍。
今日的话不立帖,不报官。
先各守各段,分水的事从镜里那一缕影起,一日复一日做。
祁把尺收回掌心。
尺我本就管着,明日下井量影,横竖离不了手。
桩上的绳我夜里再查一回,别叫风把绳圈吹松了。
霍松把袋口系紧。
册子我记着,新画的图另成一页,抄信的底也另放。
混进封的章法里就找不着了。
老周从条凳上站起来。
查的事我跑腿,哪段漏了,我挨段去问,问完按手印入册,不叫谁替我落名。
老罗把钥匙挂回腰间。
南坡和矿道我一人担着,符眼我守,矿道我巡,缺什么报上来。
桩明日换,换完拿脚踩实。
她听完,把尺横在台心。
明日头一件,祁下井量影,宽窄量不出就空着。
霍松抄信送城北岗,老周挨段去问,老罗把拦的桩改成引的桩。
各人领了,便算分水动了工。
老周把条凳往井台口挪了挪,没应声,蹲下去把凳腿上的灰抠了抠。
我这几日就挨段问。他闷声补了一句。
四人应了,各自散去。祁顺着井台往桩边走,霍松抱着册子下坡,老周把条凳提回井台口,老罗的钥匙声一路响到坡下。
条凳被老周提回井台口,凳腿上沾着前日的灰,他拿袖口顺着腿抹了一把,摆到原先那个位置,拿脚踩了踩凳腿。
石台外侧空出来一块,方才四人站过的地方留着几道鞋印,印边被风填平了一半。
她把手从石沿上收回来,站到石台外侧那块空地上,足尖在土上一点。
脚下那点顶着的力忽然没了。石台往下退了半尺,又退了半尺,井沿那圈青石缩成一小圈黑,木匣盖敞着的一线缝还看得清,再往上一寸,就并进那一片灰里了。
风是斜着上来的,起先只掀衣角,到了半空便直往领口灌,把前襟撑得鼓起来。她把两臂收拢些,风便贴着耳边过去,底下井台的响动一丝也听不见了。
石台、桩、筐、条凳并成巴掌大一片。五层坡的屋舍顺着山势摊开,瓦面被日头照出一层白,灵田在背风坡上绿得发暗,灶房那道烟笔直上去,到高处才让风推弯。
镇子再往外铺,屋脊一道挨一道,街巷成了几道细缝。界石上那块木板只剩一个白点,两行指路字早看不清了。坡下那片外沿还没动土,土色比四下淡一层,边上插的草签连成一小排浅黄。
她往北去。从井台到岭北那片松林,地上走要大半日,这回没费一炷香。松针的绿在底下铺过去,云影从西边压上来,盖住半个坡,又从坡脚滑走,比她慢了许多。
过了松林,她把身子压低了些,往石梁那头一送。风声陡然紧了,前襟贴住胸口,两旁的坡往后退成两道绿线,退到看不出树的时候,人已经过了岭北那道石梁。
石梁底下有几户人家,屋顶的草让风掀着,晒着的布在竿上绷成一片。没人抬头。她从他们上头过去,没停,也没往下落。
再往北,河滩露成一条灰线。城北那道岗在灰线尽头立着一根杆,杆顶的旗垂着,风过来才掀半边。她没有再往前,在岗前把势收住,转了个方向。石守拙那口木匣在岗上,今日不惊动他。
折向东的时候,风在半空里分了一道。一股贴着坡往下沉,一股偏过西北去,两股擦着她过去,衣襟先被左边那股压了一下,随即又让右边那股托起来。
她悬在那道分口上,低头看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