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上祁把水桶从石台边挪开,腾出下井落脚的地方。
井台石缝里的潮气还没干,桩上的绳圈绕得齐整,木匣盖敞着,里头那半截旧楔压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祁拿掌根把纸压住,把擦尺那块布搭在匣沿上。
昨日你说还差一回,今日风小了些,下去别坐太久。他扶着井沿抬眼。
她把尺从木匣里取出来,指腹在七道楔上从头划到尾,划到最深那一道停住,楔口磨得发亮,指甲抠进去还挂得住。
坡下有人挑着空筐上来,筐沿磕在石阶上响了一声,扁担头在岭口那块青石上蹭了蹭,人没停,顺着道往坡上去了。
今日不量槽。她把尺在手里掂了掂。
去把昨日看见的那一处认全。
尺天黑前还你。
祁把布叠好塞进木匣,拿那半截旧楔压住纸角,盖了盖,没盖严,留着一线缝。
他没再问,转身去解桩上的绳,绳圈从桩顶一圈一圈退下来,退到末一圈时拿手兜住,等挑筐那人走远了才把绳放下去,绳头在井沿上磕了一声,往下坠得匀。
她咬住绳头,一节一节往下挪,手蹭着壁,旧痕从指腹底下一道接一道过去,痕里积着经年的石粉。
井口那块天光收成碗口大,风灌下来的力道比昨日软,衣角只贴了一下腿就松开。
壁上潮气比前几日重,掌根按上去留一个湿印,印子过一会儿才淡,她换了个贴壁的姿势,把肘抵在石棱上稳住身子。
到了第七道,她把绳在腰后打结,腾出手,先摸了摸尺上最深的那道楔,再把册子从储物袋里抽出来摊在膝头。
纸边被井壁的潮气洇软了半分,翻页时得拿指腹挑着才掀得开。
壁上父亲留的那个字还在原处,收笔拖着一道细尾,她拿眼扫过,没伸手去碰,把册子挪到膝头另一侧,腾出壁面好让绳贴着走。
镜还在第七道往下那一截,七块黑石围着,昨日抹回去的那层灰覆着镜面,薄得能看出底下的暗。
她拿布角把灰擦开,擦到框边停了停,把布折了个面再擦,镜面露出壁后的纹,映不出人。
石缝里的气绕着圈走,从镜边过去,凉温两样擦着她的手腕,没有一股往镜面里钻。她把手悬在圈外等了一阵,气仍是绕着走。
镜底两道脉,左手东海那一股斜下去,右手北渊那一股拐过壁角,分得分明,脚下那一片仍旧空着。
她把册子翻到昨日画的那一页,图上两道走形和镜底对得上,中间留白处空着,一个墨点也没有。
她拿炭条在留白边沿虚比了一下,没落笔,把炭条横搁在砚台边,指头在页角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坑。
她翻到玉账那一页。
镇井壁那三块后头画着一道横,外封两处那一栏空着,底下记着石粉欠四十二两五钱九分,赊期八日,墨迹压了两回,纸都起了毛。
她拿指头从三块那一行数到外封两处,数完把册页抚了一遍,掌根在封皮上压了压,压平那道翘起的角,转过身去看镜,镜面凉得和壁上那些旧石一个样。
上头。她仰头朝井口喊。
今日还早。祁的声音从上头漏下来。
我把镜面的灰擦了。她说。
昨日那层灰是你自己抹回去的。
今日擦开来看,底下那两道脉还在。
还在就好。祁道。
我今日不量脉。她说。
那量什么。
试一样东西。她把尺搁在膝头。
她把尺搁在膝头,手掌贴到镜面上。
凉从掌心进去,顺着臂往丹田沉,沉得极慢。
她闭了嘴,只用鼻息,把胸口那一线温气引出来,顺着臂往镜里送。
送到一半停住,等气稳了再往下渡。绳结勒着后腰,膝头那本册子被压出一道印,她把身子往上提了提,让掌心贴得更实。
掌心底下的分纹硌着掌纹,硌得发麻,她把手指张开些,让掌根压实,气才接着走。
上头。她仰头朝井口喊了一声,等上头应了才往下说。我把气往下送,你看着日头,偏了就喊。
喊了你就收。祁答。
收得住。
分纹从纹头到纹尾一路发凉,凉过之后又回上一线温,温气从她这一头渡过去,镜底那两道脉的走势没有变,绕着圈的气也没有变,只有掌根底下那道纹,比先前亮了半分。
上头。她仰头喊。
我在。祁答。
我往下送气,那两道脉不改道。她说。
你送你的,脉走脉的。祁道。
底下那道纹接了。她把掌心压紧。
接了什么。
接了我送下去的那点温。她说。
丹田里那团温气往下沉,沉到父亲当年停住的那一档,就不再往上走。
她这两年修回来的那层修为,一层一层收了回去,收得和壁上那些旧痕一样,摸不着边。
上头,我把它收了。她仰头,声音比平日低。
收什么。祁问。
这两年修回来的那一层,收到爹当年停的地方。
为何要收。
不收,力渡不进镜。她说。
收回去了还涨得回来么。
往后看那道影粗不粗,粗了就算这一档站住了。
她说完把掌心往镜上又沉了沉,等那一线温气从丹田底下退干净。
石缝里绕圈的气缓下来,贴着镜边那一股先停住,另一股跟着也停了。
绳从井口直垂下去,井底一时没了声响,后腰那道结勒着的力也松了些。
她拿指头把膝头那本册子的页角压住,怕翻起来的纸碰着镜面。
上头,日头偏了没有。她仰头问。
没偏。祁答,影子还在石台西边那道缝里。
再等一息。她把手指在镜面上张开些。
镜面上的凉从掌心往下退,退过腕子,到肘弯停住,指腹底下那道分纹反倒温了一线。
境破了。她仰头,指头在镜面上没挪。
破了哪一档。祁在上头问。
步虚。她说,修为收回爹那一档去了,空出来的地方,这一档自己上来。
步虚这名听着就能飞。
名是前人取的,取的是脚下不借一物。她把掌心往镜上又压实些,先前那层是修出来的,这一档是破出来的,两下不掺。
上头没接,绳贴着井沿没晃。
太虚之法呢。
法跟着境走。她说,境破上来,第二层自己就到,不用另拿手去立。
话音落下去,井底那点静让镜面破开。
分纹从纹头亮到纹尾,亮过的地方凉意退尽,掌心底下一层温压上来,她没把手挪开,指腹压着纹口,纹底下那股气顺着两道脉往下走。
镜底东海那股往东让了半分,北渊那股往壁角收了一线,让出来的地方没空着,两股交界底下另有一股往上顶,到镜边才停。
七块黑石底下的石粉一齐跳了跳,壁上父亲那个字缝里积的石粉落下来一溜,落在她膝头摊着的册页上,落成一层。
她拿指腹把册页上的石粉拂到一边,没拂净,留了几粒在页角。
绳身忽然绷直,从井口一直传到后腰,勒着的那道结紧了一紧,又松开。
上头先出了声,祁的嗓子压得低。
方才井口那圈灰浮起来一层,落回去还是原样。他扶着井沿说,风没起,绳在我手里跳了一下。
底下动了一回。她说。
动的什么。祁问。
境破上来的那一档。她把脚在石棱上踩实,脚底下还压着石头,没离。
和爹停住的那一档还挨着么。祁把绳在手里拢了拢。
挨着。她说,收回去的落在那儿,破上来的也从那儿起。
她把眼往上抬,井口漏下来的那点光没变,光里浮着的尘却分得开了,连绳上拧着的几股都数得清。
井壁缝里渗水的响也近了,左边那道和右下那道,不用偏头就分得出。
那你怎么飞。祁在上头问。
等话摊开了再说。她说。
凉意从镜里反上来,沿着臂绕胸口转了一圈,又沉回丹田。
胸口空了一块,空过之后,肩头反倒轻了,呼吸也长了半拍,耳边井底的回声跟着远了些。
她睁了睁眼,又闭上,指头在尺身上摸到最深那一道楔。
父亲当年在这第七道量过同一股气,量完把一身修为压进井里,压到气动,壁上留的那个字和册页底下那行认输,都是那回落下的。
她拿指腹在楔口里蹭了蹭,蹭出一点陈年的石粉,把石粉在指头上捻开,捻完把手收回来,重新按回镜面。
掌心底下的分纹亮了一线,亮得极薄,隔着掌心也觉出那点温。
她把眼睛睁开,镜里两道脉的走势没变,脚下那片空处却从两道脉交界那儿探出一线影,细得几乎看不出,从东海北渊两股里分出来,绕过镜边,落在南泽这一头,连着,没有断。
那一线影往脚下探了半寸就停住,影尾在交界处晃了晃,气一缓,它又稳回去。
落在哪一头。祁在上头问。
落在脚下这一头。她说。
南泽。
南泽。她把脸贴回镜面,等那一线影稳住了才又开口。细是细,连着那两股,没有断。
她把脸凑近镜面,鼻息扑在镜上,扑出一小片雾,雾散了,影还在原处,从两道脉里牵出来,落在册页留白的那一块。
她拿指甲在镜框上比了比影的长度,比完把尺横过来,楔口贴着镜框下缘量了一回,量不出宽窄,尺上七道楔一道也卡不住那么细的一线。
上头还听着么。她把尺在膝头挪了挪。
我听着呢。祁答。
脚下那一头,出来一线影。她说。
什么样的影。
从东海北渊那两股里分出来的,绕过镜边,落在南泽这一头。
连着没有。
连着。她说。
细不细。
细得量不出宽窄,尺卡不住。
量不出就先记着有。祁道。
记着了。她说。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在昨日那块留白旁边另起一行,写下脚下有一线,写完停了笔,宽窄那一格空着,没填数。
炭条在纸边顿了顿,她拿指腹把顿出来的那点炭迹抹淡,合上册子,又翻开看了一回,那一行单独落着,行尾没加记号,和昨日那两行数隔着半指,页角那个浅坑还在。
她把册页翻到空白那面,凑到镜上,拿炭条隔着纸临那一线影的走势。纸贴着凉镜,炭迹落上去发涩,临到影尾那一截,手一抖,线歪了半分。
她把册页拿开,就着井口那点天光看了看,没描第二遍,把歪的那一截留着,等明日量准了再改。
册页合上时,镜里那一线影仍旧停在原处,没长,也没缩回去。
井底的风停了。她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指节凉得发硬,屈了两回才合拢。
拿布擦手时布角在指缝里蹭了一下,蹭得发涩。
胸口那块空处还在,人坐在绳上,倒比上来时稳当。
绳结勒着后腰,她解了半扣,又系回去,把册子塞进储物袋,尺别回腰带。
拿布把镜面重新抹上一层灰,抹到看不出底下那一线影,才攀着绳往上走。
井壁上的湿印一路淡上去,到井口那几道就干了。
井沿那圈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她抬头时晃了一下眼。
绳一节一节收短,井口的天光摊开,照得石台上的灰亮了一片。
祁伸手拉她,攥住她手腕时停了停,拿拇指在她指背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松手。
手凉成这样,脸色也白,底下坐了多久。他抬眼问。
石台面上落着几粒碎石,她拿脚把它们拨到一边,拨完才站定。
她把手从祁手里抽回来,拿布擦了擦,指头在布里屈了两回,屈到能握住才停。
没数时辰,坐得久了些。她低头答。
没受寒,回去歇一阵就好。
石台边那口水桶结着薄冰,她拿指背碰了碰,缩回手。
井台那口木匣还敞着一线缝,祁拿手把盖推严,推完在匣角上按了按。
祁把绳往桩上绕了两圈,绳头掖进筐沿,拿脚把筐推回桩边,抬眼看了看日头。
风里带凉,回去添件衣裳。他说。
今日这把尺我先收着,明日你再下来,我给你放绳。
绳桩我夜里再看一回。
霍松在坡下等着,把水囊递过来。她伸手去接,指头一抖,水囊口磕在囊盖上,水洒了半口在土里,洇出一个深色印,印边很快被土吸干。
霍松把水囊往她手里又送了送,她攥住囊身,喝了两口,水凉得激牙,递回去时手背上的青筋还绷着。
坡口那道草印被踩得发亮,风把草叶翻起来,又压回去。
你这两日下井,手一回比一回凉。霍松把水囊塞回袋里。
井下那股气动着你了。
她把尺从腰带解下来掂了掂,又别回去,楔口上沾着井底的石粉,拿指腹擦了擦,擦不净,就由它留着。
井底坐久了,血脉没活过来。她低头答。
册子上今日添了一行,明日再量一回,量准了同你讲。
坡口有人赶着空车过去,车轴响了一路,他等那声音远了才开口。霍松拿拇指把封皮卷起那角压了两回,没压平,索性卷着不管。
今日赶集的人比昨日多。他说。
镇西头那口老井的绳又换了一截,老周教人换的,说旧绳磨到芯了。
坡下那位挑空筐的也问了一句,问岭上什么时候再动工。
她朝坡下看了一眼,挑筐那人已经走远,筐底在土上拖出一道浅印,被风填平了一半。
她点了点头,没接那句问话,转身往屋里走,袖口往下拢了拢,拢到腕子盖住才进门。
门框上挂着的旧草绳被风带了一下,绳头在门板上敲了两声,她回手把门掩上,掩到留一线缝。
回屋把尺搁上案,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