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六人行》第一轮男演员试镜开始前,副导演郑文杰先在演员资料上画了一个叉。
被划掉的人叫刘青云。
郑文杰在电视圈做过几年选角,判断演员最先看的就是脸。他把刘青云那张证件照往桌上一放,语气很直接:“顾生,这个角色是中环金融公司的年轻白领,剧里要穿西装、出入写字楼,还要有感情线。刘青云演戏当然没问题,但外形太吃亏,肤色又深,拍出来不像观众会追着看的都市男主角。”
梁伟文也拿过照片看了看,没有马上反驳。
《中环六人行》虽然不准备走传统电视剧路线,可六个年轻人终究要撑起一部长线都市喜剧。
香港电视台过去挑这种角色,男演员通常要么俊朗,要么至少有很强的明星相。刘青云那张脸放在演员名单里,确实不像第一眼就会被宣传部门圈出来的人。
顾夏阳却没有看照片太久,只问郑文杰:“试镜通知发了吗?”
“发了。”
“那就让他来。”
郑文杰提醒道:“今天二十多个男演员,如果外形方向都没定清楚,很容易浪费时间。”
顾夏阳把资料放回桌上:“所以才叫试镜,不叫看照片。”
上午十点半,刘青云到了。
他没有穿什么刻意准备过的时髦衣服,只是一件浅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简单梳整齐,进门以后先跟郑文杰、梁伟文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坐到等候区安静看试镜页。
没有问镜头从哪边拍比较好,也没打听顾夏阳是不是亲自在里面。
郑文杰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低声道:“你看,他本人比照片还阴沉。”
顾夏阳笑了笑:“先看他的试镜再说。”
这次试镜没有给演员准备什么大情绪戏。
编剧室刚磨出来一小段生活场景,专门用来测试那个金融白领角色。
人物连续加班三天,晚上终于回到朋友常去的咖啡馆,整个人已经快没电。朋友问他为什么不辞职,他还得一本正经替公司解释,说最近福利其实有改善。
真正的笑点就藏在最后一句。
刘青云进试镜区以后,郑国辉先把场景大概讲了一遍。
“不要演醉,也别演得太惨。这个人只是累,而且已经累到习惯了。他嘴很毒,可不是满嘴抱怨。他越认真,越好笑。”
刘青云点点头,又低头看了几十秒。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摄影机亮起红灯。
刘青云推门进来时,第一遍就没有按照试镜室里常见的演法做任何设计。
他只是走到椅子边,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放,坐下,然后很慢地扯松领带。
郑国辉坐在镜头外替他搭词。
“你三天没回家?”
刘青云嗯了一声。
“公司最近这么忙?”
“老板说只是暂时。”
“这句话他上个月也说过。”
刘青云抬起眼,脸上甚至没什么愤怒:“那证明他这个月没有改口,管理很稳定。”
坐在后面的几个编剧已经有人低头笑了。
郑国辉继续搭词:“那你还不辞职?”
按照剧本,这里原本写了一个停顿。
刘青云却没有刻意停给观众看,而是顺手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发现没东西,又默默放回去。
“公司刚发了新的员工福利。”
“什么?”
“免费咖啡。”
他说得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替公司介绍福利的口吻。
停了一下,才补上后半句。
“老板终于承认,我们晚上根本回不了家。”
试镜室安静了不到半秒。
郑国辉先笑出声。
紧接着陈雅雯和方启文也没忍住,后面两个工作人员甚至直接低下头。
刘青云自己没笑。
他仍旧顶着那张累得不想跟世界争辩的脸,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好像真在等公司送来的免费咖啡。
这一点反而让效果更好。
顾夏阳看了几秒,直接对郑文杰说道:“就是他。”
郑文杰愣住。
“顾生,后面还有十几个没试。”
“那个角色找到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拿别人跟他比?”
“至少看完吧。”
“其他角色照常试,这个先定。”
郑文杰显然还是不甘心。
他做选角不是第一年,很清楚外形对都市剧宣传的重要性,于是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演得对是一回事,长期卖相是另一回事。海报、杂志宣传、观众第一眼都要看脸。刘青云这张脸太实,黑,疲惫感又重,如果跟几个外形亮眼的演员站在一起,很容易被压掉。”
刘青云本人还在试镜区,没有听见这边的讨论。
顾夏阳却重新看了一遍监视器里的定格画面。
白衬衫,松开的领带,眼底有点疲惫,脸上没有刻意装出来的精英感。
偏偏就是这种样子,比那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刚从广告画里走出来的年轻男演员更像一个每天挤进中环写字楼,早上西装整齐,晚上九点连笑都嫌累的人。
“你觉得缺点的地方,正好是这个角色要的。”
郑文杰问:“肤色也算?”
“中环上班的人难道个个白得像化妆品广告模特?”
屋里有人笑了。
顾夏阳继续说道:“他这张脸有个好处,认真起来像真在受苦,嘴里一旦说出不正经的话,反差马上就有。你找个一看就是偶像的人演连续加班三天,观众会先想他为什么还这么精神。”
梁伟文听到这里,已经基本赞成。
“而且他不用做表情。”
顾夏阳点头:“喜剧最怕演员提前告诉观众我要逗你笑了。刘青云刚才那句免费咖啡,如果他挤眉弄眼,效果至少少一半。”
郑文杰看了一眼监视器,终于没再坚持换人,只问:“那造型是不是稍微修一下?发型做精致一点,肤色也可以处理。”
顾夏阳直接把造型要求也定下来。
西装要合身,但不追求夸张名牌感;衬衫可以有轻微褶皱;领带在工作场景里规整,下班以后自然松掉;
脸不用刻意打亮,更不能为了上镜把肤色修得完全不像本人。
“他是金融白领,不是金融公司的宣传模特。”
顾夏阳说道,“我要观众看见他,就想到办公室里那个每天说要辞职、第二天又准时回来的人。”
郑国辉听完,顺手在角色小传旁边补了一行。
“工作能力强,长期疲惫,嘴毒,不承认自己过得惨。”
陈雅雯凑过去看了一眼:“还得加一个,越累越会讲冷笑话。”
“这个可以。”
试镜结束以后,刘青云被叫进会议室。
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回去等通知的准备,进门后站得有些拘谨。
顾夏阳直接说道:“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刘青云愣了一下。
“现在就定?”
“有问题?”
“不是。”
他迟疑片刻,“后面不是还有人吗?”
“有人试其他角色。”
刘青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们不用再比较?”
顾夏阳笑了:“我找的是角色,不是选香港先生。”
会议室里又有人笑。
刘青云自己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他并不是第一次演戏,也不是没做过主要角色,可这种几分钟试镜以后直接拍板的情况依旧让他意外。
他问得很实际:“这个人到底要多讨厌?”
郑国辉马上来了兴趣:“你觉得他讨厌?”
“嘴那么坏,还成天嫌弃朋友,现实里应该很难相处。”
“所以不能只有嘴坏。”
顾夏阳接过话,“他可以损人,但朋友真有事时,他得是最先冲上去的那个。工作上他可以聪明,人际关系上却不一定会说好听话。观众一边觉得他烦,一边又知道这人靠得住。”
刘青云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问。
下午的试镜继续进行,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主动留在外面,把郑国辉给他的角色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到了四点,造型师何佩珊过来替他做第一次基础上镜测试。
何佩珊原本准备了粉底和几套更时髦的西装,郑文杰看见以后,直接按顾夏阳的要求撤掉大半。
最后刘青云换上的,只是一套剪裁合适却不扎眼的深色西装。
他站到镜头前,没有明星式的精致,倒真像刚从中环哪栋办公楼里下来,随时准备跟朋友抱怨老板又延长了工时。
顾夏阳看完监视器,只说了一句:“别再修了,就这样。”
当天傍晚,《中环六人行》演员表的第一个核心男角色正式填上名字:刘青云。
郑文杰在最初那张演员资料上找到自己早上画的叉,看了两秒,拿笔直接涂掉。
他刚把文件合上,选角助理叶志恒又抱着下一批试镜资料进来,把其中一份放到最上面。
郑文杰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先画叉,资料首页写着三个字:张学友。